若怀卿此人,从小性子淡泊,不重物欲。在豫州时的住的院子房间内木质暗淡,仅设有一张方桌,和满墙的书架,桌上、地上铺了许多书籍。沈蕴以为他生性喜静不敢叨扰,每次吃完饭便走,从不会过多询问。沈蕴走了,若怀卿便又一个人在房内看一整天书,实在无聊了也只会坐在院中看着天上云卷云舒。
沈蕴来蹭饭的时候总是叽叽喳喳问东问西,这时便成了这方小院子最热闹的时候。
某日,沈蕴如期造访,若怀卿已经提前将菜布好,沈蕴一撩衣摆便坐下,若怀卿也在她对面坐下。
沈蕴拿着筷子的手一顿:“你也还没吃饭呢?”
若怀卿淡淡“嗯”了声。
沈蕴回头左右瞧了瞧:“怎么没见你院子里的下人?”
若怀卿道:“没有下人。”
“那这些菜都是你自己做的?”
若怀卿点了点头。
沈蕴惊讶地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你看起来不太像会做饭的样子啊……”
“做饭而已,不算太难。”
沈蕴问:“谁教你的?”
若怀卿说是书上学的。
沈蕴想起那书房内散落一地的书本,顿时了然了。
这时她头一次仔细打量若怀卿,虽然眉宇间难掩冷漠,但衣衫十分干净整洁。若是她和若怀卿站在一起,绝对是她更像没人管的野小孩。
沈蕴问:“你平常都一个人?”
“是啊。”
“我自小在豫州这地儿长大,怎么好像没见过你?你在这待多久了?”
若怀卿淡淡道:“没多久,才来。”
沈蕴点点头:“从哪儿来的?”
“盛京。”
“嚯,”沈蕴吃了口菜:“都城,气派。”
若怀卿没吱声了。
沈蕴又问:“谁带你来的?怎么现在就把你一个人放在这儿了?”
“和家中下人一起来,他们回盛京了。”
沈蕴皱了皱眉,她觉得自己此时应该安慰一下若怀卿,但又实在说不出什么慰藉的话,思来想去,道:“你好像很喜欢书,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是我可以从我家藏书阁给你偷几本,你应该会喜欢的吧,读书人不都喜欢书吗,我跟你说,我家藏书阁的可都是孤本……”
她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被若怀卿用四个字打断了:“于理不合。”
沈蕴微微一哂。
她才不会理会呢,若怀卿让她白吃了这么多顿饭,这可是大过天的恩情,若不报答一二,她就不姓沈。
于是第二日,沈蕴真就从家中偷出几本藏书,吃完饭之后偷偷搁若怀卿桌上,自己便悄悄留了。
若怀卿收拾完碗筷再回来便没见沈蕴的影子,空荡荡的桌上摆着两本书。
直到很多年后,若怀卿都还记得那本书的扉页写了一句:心有丘壑,身困沼泽;胸藏万汇,命逐浮萍。
翌日,沈蕴再登门的时候,这两本书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沈蕴也就当没看见一般,径直坐下了:“诶,我今天去太湖边上玩了,他们都在太湖网鱼呢,怎么不见你去?说起来,好久没吃鱼了。”
若怀卿端着饭菜出来了:“我不吃鱼。”
“没看出来你还挑食啊。”
若怀卿也在桌前坐下,“不算挑食,只是不爱吃鱼。”
“为什么偏不爱吃鱼?”
若怀卿放下手中的筷子,定定地望着沈蕴。
沈蕴一顿,也看着他。‘
紧接着,若怀卿问出了第一个有关于沈蕴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沈蕴嘻嘻哈哈地:“问个名字搞这么正式干嘛,我嘛,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沈蕴是也。”
若怀卿垂了眼帘,好像在记这个名字。
沈蕴:“我的名声在这一片都是响当当的,也就是你不出门,但凡出门的街坊都知道我沈蕴的名字。怎么样,厉害吧?要不以后我罩着你啊。”
“沈蕴。”若怀卿缓缓道:“我不吃鱼,也不需要你的书,你不要再带书过来了。”
“…………”沈蕴捏紧了藏在袖袋里的书:“哦……哦,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不喜欢便不喜欢吧,我以后不带了。”
到最后,沈蕴也没把那两本书带回去,但也没把袖袋里那两本书送出去。
当天晚上,若怀卿做了一个梦。
昏暗的偏房内一地狼藉,空气中尘粒浮动,散落一地书籍的书架旁蜷缩着一抹小小的身影。
外头院子里的仆妇在夕阳里洒扫,书架旁的小人缓缓展开身子,爬到门口。
破败的木门下豁开了个口子,口子外面摆着一盘早已冷掉的鱼。
小若怀卿伸出细瘦的胳膊将那盘鱼端进来,腥味顿时充斥着整个破旧狭小的屋子。若怀卿极力忍耐住想要呕吐的冲动,颤抖着手将那盘鱼推出门外。
他卸了浑身力气躺在地板上,腹部极度空虚导致他很想用力攥住些什么。
于是他随手一抓,抓起一张散落的书页,上头写着:以文自谴,以书自困。
若怀卿扯了扯嘴角,身体开始下坠、沉溺。地板好像变成了无底深渊,将他不停地往下拽,一滴水溅到脸上,他伸手抹去,然后更多的水漫了上来,浸湿了他的衣衫。一尾银色的鱼从面前飞跃,他猛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汪湖泊中。
淡淡波动的湖面上跃起千万尾银鱼,铺天盖地的腥味让他头昏脑胀,他无力地闭上双目。
有微风迎面,那股腥味终于淡了些,若怀卿疲惫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坐在湖心亭中。
耳边是泠泠山泉声,面前烧起一把火,柴在噼里啪啦地响,灼灼火光映照在少女的脸庞,那少女对他绽放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若怀卿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女,叫出了那个十分熟悉的名字。
“沈蕴。”
沈蕴说:“终于烤熟啦,可以吃啦!”
若怀卿这时才发现火上烤着一条鱼,正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他盯着这条烤鱼,失了神。
沈蕴又说:“你很冷吗?不要害怕,以后我都会陪着你的。”
梦醒之后,若怀卿终于明白了,他在豫州的生活像一潭死水,像一张白描画,而沈蕴的存在,就好像往死水中投入的石子,泼在画纸上鲜亮的水墨。
自此以后,沈蕴每天都一大早便将若怀卿的院门敲得啪啪作响,不仅如此,她还要在门外大声吆喝:“小豆芽!我又来找你玩啦!我今天给你带了新的小玩意儿——!”
小豆芽是她给若怀卿取的外号,她说之所以给若怀卿取这个外号是因为若怀卿太瘦弱了,像一根豆芽菜一样弱不禁风的。
而她给若怀卿带的小玩意儿,其实就是她用来打枇杷的那只弹弓。
若怀卿被迫陪着沈蕴打了一上午的枇杷,直到沈蕴肚子饿了才摆了摆手,说:“不玩了,我饿了,走吧,我们回去做饭吃。”
虽然说的是我们回去做饭吃,但其实做饭的始终只有若怀卿一个人,沈蕴就在旁边看着,一副想帮忙也插不上手的模样。
若怀卿无奈道:“你还是洗手等吃吧。”
沈蕴这人不爱和别人唱反调,真就乖乖洗手,洗完手便站在一旁看着若怀卿忙前忙后。
沈蕴有些好奇地瞅了半响:“你的手都不长茧的,你看我的手,长了好多茧!”
沈蕴摊开手心,果然有几道细细的茧痕。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玩弹弓玩久了会长茧!”
若怀卿笑了笑,揉了揉她的手心。
沈蕴觉得这样特别舒服,心脏好像被火烤化了一样。
沈蕴脑袋晕乎乎地走开了,又折返回来,和若怀卿说:“对了,我早就想和你说了,你煮饭的时候可以不可以换成糙米,我想吃糙米饭。”
若怀卿问:“怎么好端端的要换成糙米饭?”
沈蕴苦兮兮地说:“白米饭不抗饿呀,你是不知道,我娘为了把我养成那种纤若杨柳的大家闺秀,每天都严格管控下人给我送餐的饭量,我每次都吃不饱饭呢!后来我就和她们商量,可不可以换成糙米饭,这样吃得会饱一些,不过幸好我认识你了,现在我饿了就可以来找你蹭饭,真好。”
这应该是若怀卿第一次从沈蕴口里听到她家里人的事,发现其实没有若怀卿臆想地那么差,他便松了一口气。
第二次听到沈蕴谈论家事,是在一个夜晚。
更深露重,若怀卿被枇杷声惊扰,夜半披衣出门,看到了缩在树根捡枇杷的沈蕴。
两人相谈之后,若怀卿得知沈蕴因为母亲的冷漠而和母亲产生了争执,吵完之后便又跑去若怀卿家门口打枇杷。
若怀卿问:“要不要用饭?我给你做。”
沈蕴摇了摇头,说:“今天不吃了。”
饭都不吃了,可见是真的很难过了。
于是若怀卿坐下来和她一起捡枇杷,沈蕴忽然问:“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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