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语云,盛京城内有三顽。
其一,国子监老学究陆太傅,古板迂腐,墨守成规,不善变通。此为顽师。
其二,长安街有一块青石,长达数十丈,落地数百年,非人力不可撼动。此为顽石。
其三,御史府内沈二小姐性子顽劣,纵国子监多位学究谆谆教诲仍难以教化,此为顽童。
沈蕴将“盛京顽童”的称号包揽数十年之久,实乃实力至之。世人眼中,能认定她性格顽劣的事情有三。
其一,是她初来盛京宫中,仲夏宫宴上,相府大小姐不过问了一句“宫中服制复杂繁冗,穿得可还习惯”。她当即便将身上的制服脱下,微微一笑:“确实难穿,不太习惯。”
此举一出,宴厅之内举座震惊。
其二,是在国子监受教时,学究呕心沥血,势必要将她教出个人样。他字字珠玑:“妇德静正,妇言简婉,妇功周慎,妇容雅娴!”
沈蕴神色凝重:“豫州琵琶巷内有一圣手,善治呓语。”
此言一出,老学究险些呕出一口鲜血。
其三,是圣驾光临国子监时,点了她的名问她:“家国天下,何者为先?”
沈蕴默了半响,一时没答。
皇帝又问:“为何不答?”
沈蕴说:“于我而言,家国天下都不为先。”
皇帝问:“于你而言,何者为先?”
沈蕴答曰:“吃饭睡觉,不分先后。”
至此,沈蕴诨名远播。
从此,这位无才无德,空有美貌的沈二小姐便成为了盛京城各大世家茶余饭后的笑谈,民间更有甚者,私下开设赌场,赌这位沈二小姐能否顺利嫁入皇子府。
——沈二小姐与当今四皇子之间是有婚约的。这纸婚约并非是天家看重她沈蕴身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美好品德,仅仅是因为当时年幼无知,稀里糊涂定下了娃娃亲。谁知后来沈蕴随父迁往豫州,再回盛京时已经被养成了个一事无成的草包性子。此后天家究竟悔不悔当初,也不得而知了。
直到沈蕴被圣上亲赐一纸退婚书赶出盛京城的时候,才算彻底结束了这场闹剧。
“——所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我虽然很是受追捧了一段时间,但这于我而言不过是天边浮云……”
“沈掌柜。”秋生不知死活地打断道:“究竟是被追着捧,还是被追着骂?”
“嘿——你!”沈蕴一把夺过扇子作势要打。
“沈掌柜饶命!应掌柜救我!”秋生从善如流地躲到应不染身后。
应不染不紧不慢地往旁边一躲:“故意在她吹嘘的时候拆台,你这不是找打吗。”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训练有素的官兵鱼贯而入,夹道并列,仗势整齐地站定在大堂之中。有人身姿如月,长衫挺拔,信步而至。
来人一袭白袍堪称风流,周身气度如苍山负雪。月华倾泻,利落均匀地分布在他面部、脖颈的骨骼上,一张暖玉般的面孔便浮现在众人眼前。
长眉入鬓,一双桃花目了无波澜,似静影沉壁,若霜雪将至。挺拔的鼻骨之下,薄唇淹没在阴影之中,教人看不清喜怒,辨不明哀乐。
秋生看得目瞪口呆:“这排场……好好好好装,啊——!”秋生的感叹被应不染一掌拍回肚子里,他委屈道:“应掌柜,您打我做什么?”
应不染道:“不许冲撞贵客。”
秋生问:“来我们万金楼的客人有便宜的吗?”
万金楼地处盛京城长安街的中心地段,寸土寸金,夜夜笙歌,就连大门都修葺得尽善尽美,金箔混着玉石往上一堆,烛光一照流光溢彩。
出入万金楼的客人,不是鸿儒就是高官,还真挑不出不贵的。
“这位不一样。”沈蕴说:“这位格外贵。”
秋生眼睛一亮:“您认识?”
沈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仅认识。”
应不染补了一句:“而且有仇。”
秋生:“?”
应不染将扇子从沈蕴手中夺回,悠哉悠哉转身下楼:“我去会客。”
手中折扇轻摇,高高束起的发尾随着步履而动,一步一晃,在空中划出一个恣意的弧度。待应不染在堂中站定,绘着松竹的折扇被“啪!”地一声收回手中,露出了那张桀骜又纨绔的脸。
应不染正处于二九好年华,是个身形欣长容貌端正的好儿郎,也是万金楼的挂牌掌柜。见得人多了,便好像给自己也披了身皮,一年四季扇子不离手——不装会死。
沈蕴背过身去,不忍直视。
秋生的目光在堂下两人之间逡巡,啧啧称奇:“沈掌柜,应掌柜和对面那位公子对比之下,显得对面那位公子更……”他没读过多少书,此时搜肠刮肚才终于想出一句可堪入耳的:
“郎艳独绝,天下无双!”
沈蕴猛地一个趔趄。
秋生惊道:“掌柜您仔细点儿别摔了!”
沈蕴冲他摆了摆手。
秋生又问:“掌柜,堂下这位公子,是何来头?”
在秋生炽热的目光下,沈蕴一字一句道:“当今辅国公——若怀卿。”
若怀卿此人,十五岁受封,二十岁权倾朝野身兼数职,自封侯以来统帅百官建功颇丰。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沈蕴早些年为祸盛京被圣上钦点入国子监受教的时候,恰好将他得罪了个彻底……
秋生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沈掌柜,您真的和国公大人有仇?”
“……算是吧。”沈蕴神情萎靡地往身后的屏风上瘫。
“咔嚓”——沈蕴身后的屏风不堪重负,发出一声轻响后便颤颤巍巍地散架了。沈蕴陡然失去依靠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便从二楼直直栽下,“啪”地一声拍在大堂地面。
大堂的气氛瞬间凝固,众人的视线如利剑般齐齐射来,在近乎诡异的氛围里,沈蕴扬起头,朝众人挥了挥手:“各位好巧啊,在这里也能遇见你们。”
若怀卿:“……”
应不染:“……”
秋生:“……”
众人:“……”
沈蕴支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冲着应不染怒道:“说了多少遍了基础设施是民生保障食客福祉!修葺之事应尽善尽美不得马虎!不得马虎!你弄个豆腐似的屏风是想谋财还是害命?出了人命谁负责?你负责吗?!”
应不染脸上的表情崩裂了一瞬:“是我的错。当初没想到会有人在二楼偷听。”
“……”沈蕴一噎,旋即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换了个舒缓的语气向若怀卿道:“真是见笑了。好久不见啊若大人,大人现在何处高就?要不留下来用个饭叙叙旧?不用和我客气,来者皆是客,况且你我从前交情不浅哈哈哈哈……”
若怀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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