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写季度报告。
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加州的号码,不认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林晚女士吗?我是加州圣克拉拉县政府的律师,我叫David Chen。您母亲林素云女士因为侵占社区公共用地,被县政府起诉了。您能来一趟加州吗?”
林晚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我妈怎么了?”
“她在家门口搭了一个棚子,占用了社区公共绿地。邻居投诉了两年,她一直不拆。县政府发了三次通知,她都不理。现在正式起诉了。”
林晚闭上眼睛。
母亲搬到加州已经快十年了。她们不常联系。
“我明天过来。”
第二天一早,林晚飞到了旧金山。从机场租了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母亲住的地方。
那是一片老旧的社区,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浅黄色的外墙,褪色的屋顶,门口种着快枯死的棕榈树。
母亲的房子在社区最里面,是一栋米白色的小平房,门口用木板和塑料布搭了一个棚子,棚子下面堆着各种杂物——旧轮胎、破纸箱、生锈的工具,还有一台缝纫机。
林晚认得这台缝纫机。它跟了她母亲大半辈子——从中国城制衣厂的时候就用了。踏板被踩得发亮,机身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贴纸。
门开了。林素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围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沾着线头。
她头发花白,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深深地凹进去,手指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颜料。
林晚看着母亲,眼眶红了。
“妈。”林晚叫了一声。
林素云侧身让林晚进门。
客厅很小,堆满了各种布料和毛绒玩具的半成品——兔子、小熊、小狗,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像一群等待被赋予生命的胚胎。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的味道和棉花的气味。
林晚在沙发上坐下来,手里拿起一只没有眼睛的兔子。
“妈,你在做毛绒玩具?”
“在网上卖。赚不了多少钱,够吃饭就行。”
“县政府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林素云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
“我不想让你操心。你在芝加哥那么忙。”
“妈——”
“罚款要交多少?”
“两万三。我已经交了。”林晚看着她,“你跟我回芝加哥吧。中国城有家养老院条件很好,什么都有。你不用干活了,每天跟其他老人聊聊天、散散步。我可以经常去看你。”
林素云摇头。
“我不去芝加哥。我不喜欢那座城市。”
“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生病了谁照顾你?摔倒了谁送你去医院?你——”
“我说了,我不去芝加哥!”林素云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为什么?”
林素云沉默着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那台缝纫机,阳光照在机身上,把贴纸上的卡通图案照得很清晰。
“我在芝加哥待了二十年。二十年的每一天,我都在替别人做衣服。中国城的制衣厂,你知道的,那个赵老板是帮会的大佬,很凶。他们用非法移民,不给加班费,动不动就骂人。我跟你爸在工厂里打工,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有一天,厂里来了一个人,叫陈昌恒,是帮会的家主。他来厂里检查,看到工人们的工作环境,还有很多非法移民,真是气得不行。他跟赵老板吵了一架,还当场解雇了工头。”
“赵家不敢得罪这个家主,赶紧把工人的工资涨了,加班费给了,非法移民也清退了一些。那段时间是我过得最舒心的,不挨骂,还能拿到糊口的薪水。除了赵老板,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妈,你说的这些,跟你不愿意回芝加哥有什么关系?”
“后来那个陈昌恒死了,赵家把所有的一切都改回去,比以前更变本加厉。被清退的非法移民又被招回来了,工资比之前还低,工头也不光是嘴上骂,情绪起来还动手。我受不了这种压榨,所以走了。”
林素云的声音低下来,“现在你成才了,不靠制衣厂那点薪水交生活费,我也没必要再忍气吞声。就算回芝加哥,也不住中国城,我讨厌那里。”
林晚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是凉的,皮肤粗糙,骨节凸起,像冬天的树枝。
“妈,我答应你,不住中国城,我给你在市中心找养老院。”
“可是你压力也大——”
“你不要操这份闲心了,跟我回芝加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每周末我都去陪你吃饭,行不行?”
林素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那天晚上,林晚躺在母亲家的沙发上,睡不着。
沙发很小,腿伸不直,布料上有一股陈旧的棉花味。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灯座,像一个分叉的闪电。
她在想母亲说的话——陈昌恒为了制衣厂工人的待遇跟赵家吵架,赵家恨他。
赵家恨陈昌恒,如果陈昌恒死了,赵家就没有对头了,那赵家有没有可能也参与了谋杀?
她拿起手机,给许达发了一封邮件:「许达,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你爸当年因为龙堂制衣厂用非法移民的事,跟赵家翻脸了。也许跟你爸的死有关。你自己查一下。林晚。」
第二天,林晚带着母亲飞回了芝加哥。
她在市中心找了一家养老院。
那之后,林晚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上班,下班,去母亲那里吃饭,然后回The Reed。
陈屿洲有时来,有时不来。林素云不喜欢陈屿洲。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老实,对人不像真心的。”林素云说。
林晚没有反驳。
***
许达收到林晚邮件的时候,正在沈家书房里看一份旧文件。
他从来没想到过赵家。
他想了想,打开邮箱,给林晚回了一封邮件:「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许达。」
他想起父亲葬礼那天,赵德胜站在人群中,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表情严肃,但眼睛没有红。
如果赵家恨他爸,那赵家一定有问题。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神秘账号发了一条消息:「赵家。我查到赵家了。」
对方很快回了:
「你终于查到赵家了。我还以为你要再过一年半载才能想到他们。」
「你知道是赵家干的?」
「我知道是赵家参与了你爸的死。但赵家不是主谋。赵德胜没有那个胆量。」
「主谋是谁?」
「你自己去查,我不负责提供线索证据。先站稳,再动手。」
「我已经在查了。停不下来了。」
「当初你爸也是这样,查到一半,停不下来,然后死了。」
「我知道。」
「小心赵凯。那小子比他爸狠。」
许达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
林晚还在帮他。即使分手了,拉黑了他,即使跟陈屿洲在一起了,她还在帮他。
他又发了一封邮件:「林晚,谢谢你。你还在帮我,我很感激。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许达。」
林晚没有回。
许达把那封邮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心里说不出的惆怅。
***
沈若棠推门进来的时候,许达正手里拿着那枚黄金戒指发愣。
“衍之,我有事跟你说。很要紧。”她站在门口,声音发抖。
“说。”许达被打断思绪,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有一个律师今天来找我,说孩子父亲得了白血病,需要移植骨髓——就是那一夜的那个男人。”
“怎么找到你的?你把怀孕的消息登报了?”许达冷冷地问。
“是他通过那晚的酒店登记信息查的。”沈若棠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说,他不想死,但又找不到匹配的骨髓,问能不能用胎儿的脐带血救他。衍之,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许达抬起头,看着沈若棠。
“你什么意思?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男人——他叫李明远,他快死了,需要我的孩子救他,但孩子还没出生。我爸知道了,大发雷霆,说如果我去救他,沈家的脸就丢尽了。到时候全龙堂都会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
“你爸说得对。沈家的脸面比人命重要。”许达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这事情你跟我说不上,我就是一个接盘行善的外人,你要跟你的亲属去商量……”
“衍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能不能——”
“不能。”许达站起来,看着沈若棠,“沈若棠,你今天来,是让我帮你做决定?我告诉你,我无权决定这种事!孩子是你的,那个男人也是跟你睡觉,不是跟我。你要救就救,不救就不救,关我什么事?你和那个男人的私事,有必要讲给我这个外人听吗?”
“可是——”
“可是什么?你们当初一夜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现在讲什么脸面,你丢的是沈家的脸,跟我陈家什么关系?这是你要解决的事,不是我的。你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替你擦屁股吗?”
沈若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许达感觉自己的心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海,往下沉,往下沉,看不到底。
他发现自己无法同情沈若棠,更懒得考虑沈家。他失去了林晚,这事才是最闹心的。
“你走吧,你的事我无权置喙。你可以找你爸爸商量,反正他控制欲强,什么都想插手,正好给你收拾烂摊子!”许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沈若棠出去。
沈若棠低着头,走出了书房。
许达坐在书桌前,继续看那份文件。他看不进去。那些字在眼前模糊成一团,像被水泡过的报纸。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封邮件。
写了很多,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剩一行:「林晚,我还能见到你吗?」
林晚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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