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慈去非遗中心递项目组的材料，跑了一整天，盖章，签字，复印，回到住处天已经黑透。周迟帮她拎着一摞复印件往上爬，爬到四层，忽然说：老师，我发现你查事儿，有个路数。
什么路数？
就是，周迟把纸袋子墩在台阶上，想了想，你不管碰见什么，鬼也好，神也好，骗局也好，你都不先问它是什么。你先问别的。可我说不上来你问的是什么。
姜慈掏钥匙的手停了。钥匙在锁孔里插着，没有拧。
上来。她说，今晚没事，给你上一课。
课没有讲义，没有幻灯片，没有参考资料。姜慈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把外套扔在椅背上，坐在桌子的一头，周迟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那把用了七年的紫砂壶。她说，我这些年零零碎碎攒下几条，没给人正式讲过。今天讲给你听，你记在脑子里，别记在本子上。
第一条。姜慈伸出一根手指，先问谁受益。周迟，你记住，天下没有无主的鬼。一台戏搭起来，要钱，要料，要人，要场子，戏唱完了，要有人数钱。所以你碰见一个神神鬼鬼的事，先别问它真的假的，先问，它成了，谁得利？它败了，谁吃亏？那个得利的，就是你第一个要查的人。
她拿本案打比方：那口井唱了三个月，十一万人在线，打赏像雪片。打赏进了客栈的兜，客栈后头挂着一家文化公司的账，公司后头还有谁？你顺着钱往上爬，爬到今天，爬出一棵三层股权的树。这就是第一条的用处。鬼是虚的，钱是实的，钱走的路，就是鬼走的路。
第二条，再查物料。神迹不落地，一落地就有物料。姜慈说，你查那柱香，从香灰查到物流单，从物流单查到台账，从台账查到车队。你查那个面具，从面具查到木料批号，从批号查到文化站的库存册。你查那口井，从井口查到水泥，从水泥查到施工方的股东名册。老天爷办鬼事，不用采购；人办鬼事，每一步都要真金白银。所以第二条是第一条的腿：钱告诉你谁在办，物料告诉你怎么办。
第三条，信流程，不信神迹。这一条姜慈讲得慢。她说，人这个东西，天生怕不确定的东西，所以神迹最好卖。可你去做田野，一年一年做下来，你会发现一个扫兴的道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神迹，扒开来看，都是一套流程。研修院的三步，隔离，忏悔，献金，公开可证；第四步待证，可它前三步的流程做得比教堂还严谨。流程严谨，不等于它真；可它既然有流程，就查得了。查得了，就不怕。你怕的从来不是鬼，是没有头绪。
第四条，公开可复现。姜慈说，这是咱们这一行跟江湖骗子的分水岭。骗子说，信则灵，你不灵是你心不诚；我们说，你来，我把参数给你，你把实验做一遍，做不出来你骂我。你那台模拟井筒，盲判十一票，七票听不出来；差距三个赫兹，我原样写进结论，一个字不藏。为什么？因为可复现的东西，才配叫结论；不可复现的东西，只配叫故事。
第五条，给对手留程序出口。周迟抬起头，想说什么，姜慈摆摆手。这一条，年轻人最容易不服。她说，你不当场戳穿他，不是怕他，是给自己留后路。报告不点名，是留；对质那晚让他把话说完，是留；律师函来了，我公开答复，恳请公开审理，还是留。你把路堵死，他就是困兽，困兽会毁证据，会销账户，会串口供；你给他一条程序的路走，他自己会走下来，走下来的路上，该掉的东西一样一样掉。你拆一个戏，不是把人打死，是把台子拆了，让人站在光里。
第六条，保护受害者，优先于曝光。这一条姜慈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外婆住院那晚我就想清楚了。苦主是什么？苦主是活人，会怕，会疼，会被钱堵嘴，会被网上的唾沫淹死。你为了真相去曝光一个受害者，跟鬼戏为了效果去消费一个苦主，有时候是一回事。所以受害者的名字，能不露就不露；知情同意，能不省就不省；数据要人当面签，撤回权要人当场念。真相是长线，人是短线。线断了，可以再接；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讲完，壶里的水早开了第二轮，茶汤续了颜色。周迟在对面坐着，腰杆笔直，像论文答辩。
老师，他问，不是七条吗？这才六条。
姜慈没马上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是江州的冬夜，巷子深处有一盏路灯，灯底下有一个老太太推着车卖烤红薯，车上盖着棉被。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第七条。她说，永远保留对自己的怀疑。
周迟看见她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不是沉重，是郑重，像要把一件很重的东西亲手放进他手里。
这一条，最难。姜慈走回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最难的地方在于，前六条的枪口都朝外，这一条的枪口，朝里。你查谁受益，会不会先有了答案，再去找证据？你列候选名单，把裴铮列在第一，是证据排的，还是你的念头排的？你拆一台鬼戏，拆到最后，发现那三句改词的根子可能扎在你师父的桌上，你有没有勇气把它念完？
她停下来。屋里很静，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在第五层停了。
韩青问过我一句话。姜慈说，你要的，是真相，还是你想要的真相？我当时答得很快，我说我要真相。可这几个月我夜里想过好几回，我发现这两个东西，长得太像了。它们都穿着证据的衣服，都拿着逻辑的刀。你只有一种办法分得清：永远在自己心里，养着一个反对派。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知道你所有的捷径，所有的软处，所有的不甘心。你每下一句结论，先让他审一遍。审不过，结论就搁着；审过了，也留一个字：待查。
周迟问：那要是反对派也错了呢？
那就更证明你对。姜慈说，可你要记住他错在哪。记住他错在哪，下一回，你才长进。这一条，没有毕业的一天。我师父那么大学问，我如今回头看，他栽就栽在这一条上。他太信自己的眼睛，信到最后，一个人坐进了那道题里，没人拉得出来。
窗外头，卖红薯的老太太推着车走了，棉被子在路灯底下一晃一晃。姜慈把那壶最后的茶汤倒进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