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慈一早去青溪镇。从江州到镇上，三个半小时的车。初冬的霜重，路边的草上结着一层白，太阳出来得晚，等她过了石桥，光才铺到河面上。她没去客栈，直接回了老屋。老屋的锁锈了，她翻出窗台底下的那块砖，钥匙压在砖底下，还是当年的地方。
外婆在灶间门口坐着，穿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是母亲去年买的，穿上像一挂小鞭炮。她面前一只簸箕，里头是没剥完的豆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了。
姜慈说：来了。路上结了霜，开得慢。
外婆说：不忙。她撑着板凳要起来，姜慈忙上去扶。扶住的那一刻，姜慈想起大半个月前在医院里，这个人自己收拾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得极有条理。
走，先陪我到河沿上走走。外婆说，晒晒太阳，说说话。
河沿上的风比城里硬。初冬的河水浅，滩上的石头露出来，黑压压一片。外婆扶着桥栏，看了很久，说：你师父小时候，就在这滩上，跟他师父练台步。一步一声，水花子溅在裤腿上。那会儿他八岁。
姜慈扶着她的胳膊：外婆，您认识我师父那会儿，他多大？
比你还大几岁。他头一回来青溪镇，是文化馆带着下来的，说是采风。那晚上在我们班后台，坐了一夜，没说话，就看。看到散戏，他跟班主说，这戏，是活的。外婆顿了顿，就这五个字，班主回来学给我们听，学了一遍又一遍。老太太的嘴角翘起来，你师父那个人，不会说巧话。他说活的，就是真把它当活的。
老屋的灶冷了很久。姜慈生火，焖了一锅腊肉饭，外婆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往火里添柴。火苗一跳一跳，把她的脸照得发红。
饭吃了一半，姜慈开了口。她把该说的说了：学校找她谈过话，网络上有通稿，有人给她寄过律师函。她没说裴铮的名字，也没说商老。外婆听完，把碗放下了。
慈丫头，你坐到我对面来。
姜慈坐了。
外婆说：你娘昨天打电话，都跟我说了。律师函，是吧？我说你这么一个教书的人，人家大公司，犯得上给你寄律师函？你娘就哭。姜慈看着老人，外婆这辈子，没服过软，我知道。可这回，我真想劝你一句。她把那双剥豆子剥了一辈子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查的这些东西，水太深了。你师父当年，就是叫这水淹了的。
姜慈说：外婆，我晓得。
外婆说：你晓得还查？
姜慈说：我晓得水深，我才更要去摸一摸底。师父摸了一辈子，没摸着，我要是也停了，这水底下的事，就永远是水底下的事。她说得慢，一字一字，一出戏，唱完就完了。可这出戏，几十年了，还没唱完。总得有人把它唱完。
外婆盯着她看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半晌，老人开了口：罢了，命里带的，劝不回来。她撑着板凳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一下桌角，你跟我来。
外婆的卧房在老屋最里间，一张床，一个柜，柜顶上摆着一排瓦罐。姜慈扶着外婆进了屋，看外婆踩着板凳，往柜顶上够。够着了一只小小的樟木匣子，匣子比上回寄来的那只箱子小得多，一巴掌能托住。外婆把它抱下来，吹了吹灰，铜扣一开，里头是几层棉纸，棉纸包着一本簿子。
蓝布面，线装，六寸来长，书角磨得发了白。封皮上没有字。外婆把棉纸一层一层揭开，像剥一颗糖。
你外婆我，十四岁进班。班主那年跟我说，班子里的规矩，都在这上头。我认字不多，是戏班里一个老生教的。学了三十年，学了个半吊子。外婆把簿子递过来，双手托着，你不一样。你是顾寒山的博士生，你是识文断字的人。
姜慈伸出双手，接了过来。簿子比看上去沉，蓝布面底下是硬硬的纸板，隔着二十多年的灰，她还能闻到一点陈年的桐油味。
送神班的仪轨簿。外婆说，一九九八年腊月，散伙那晚，班主当着全班的面，交给我的。全班的行头分的分，卖的卖，烧火的烧火，就这一本，没人要。班主说，戏可以不唱，规矩不能丢。丢了规矩，来世再聚，也不成班子。
姜慈把簿子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里头是手抄的工尺谱字，间或几行小楷，记的是流程：开台，净手，上香，候场，还魂，送神。一笔一笔，极规矩，是谁抄的，页脚有行小字：顾寒山录于丁丑年。
丁丑年，一九九七年。她师父到青溪镇的第二年。
外婆，姜慈指尖点着那行小字，这一本，是师父抄的？
不是他抄的，是他订的。外婆说，早年间班子里有三本，各唱各的，词都对不上。丁丑年冬，他下来，住了二十天，把三本合成了一本，一笔一笔重新校，错的字，改的笔，全在这上头。班主说，这是班子几十年，最齐整的一本。说完这些，外婆不说话了，只看着她。
姜慈忽然明白了。她起身去包里，取出纸和笔，在桌上铺开。
外婆，她说，咱们今天，把它正经办一办。
她按学术的规矩办：簿子定名《送神班仪轨簿》，编号，来源栏写青溪镇送神班后人捐赠，移交人祝兰台，接收人姜慈，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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