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慈和周迟坐最早一班高铁去的省城。
韩青在鉴定所楼下的停车场等他们。他今天没拎那只旧公文包，两手空空，脸色比包还沉。见了面没寒暄，直接把人往楼上带。楼梯间的墙皮剥了一块，露出里头的红砖，一块公示牌钉在墙上，列着一串鉴定业务范围，文书鉴定排在第三行。
接待他们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师，姓杜，眼镜绳套在脖子上，说话很慢，一句是一句。样本是今天一早寄到的，十四件遗物的高清影印，三处改笔的逐字扫描，外加一页说明，写清楚来源与委托事项。杜老师把两本影集摊开，一本是师父的字，一本是改笔，左右对开，中间隔着一条桌缝。
"东西我看过了。"杜老师说，"今天请委托人来，是要把话说在前面。鉴定出的是一份意见，意见有意见的边界。能说的，我说；不能说的，我不说。"
姜慈问：哪些是不能说的？
"比方说，为什么。"杜老师指了指那本影集，"我可以告诉你这两本是不是一只手，我不能告诉你那只手为什么这么写。写字的人心里想什么，纸上看不见。"
韩青在旁边接了一句：您只管纸。
杜老师点了点头，戴上眼镜，从第一页开始讲。
结论分三层。第一层，肉眼层。师父的字，敦，稳，收，中宫紧，笔画像坐惯了椅子的人；改笔的字，瘦，长，扬，中宫散，笔画像站着还不肯老老实实站的人。两层摆在一起，不像一个人，这是姜慈两个多月前就得出的判断，杜老师用仪器把它钉死了：单字结构形态差异显著，运笔节奏差异显著，笔压分布也差异显著。
第二层，细节层。这一层，杜老师讲得很慢。他在那本师父的影集上点出五个位置，又在改笔上点出对应的五个位置，一个一个对过去。没字的右上压笔，得字的末点成横，深字三点水的头重，井字短横的探头，长句末字回锋上那个极小极小的上挑。五个位置，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这个叫什么？"周迟忍不住问。
"叫书写习惯的细节特征。"杜老师说，"练字的人分几层。第一层临形，形谁都能临，临到九分就是高手。第二层临势，势是手腕里的东西，要天天看，天天写。还有第三层，这一层没有名字，我干活三十多年，见过的也不多。是长在身体里的东西，本人未必说得出来，看的人更看不出来。能把它认进去、再原样写出来的人，天底下凑不齐一把：天天在跟前看，看十年以上，自己也写十年以上。"
姜慈问：十年，是怎么估的？
"从稳定度估。"杜老师说，"一个人的字，二十年一个样，四十年一个样。改笔这个字，稳得很，五个细节特征一处不乱。乱的人写不出这么稳的字。能稳到这个地步，学书的年头短不了。而且他不是拿一本帖子临的，他是拿一个人临的。拿帖子临，临出来的是字；拿人临，临出来的才是习惯。"
第三层，材料层。这一层最简单，也最硬。十四件遗物，墨水是碳素类；三处改笔，墨水是染料型蓝黑。成分不同，产地不同，年份跨度也不同。改笔的纸是老的，墨是后上的，时间对得上"九八年之后的某个时候"，对不上"一九九八年春"。
结论写在意见书的最后一页，四行字，姜慈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送检改笔材料的书写人，不是顾寒山。
第二，该书写人长期、系统观摩顾寒山书写，并以其字帖为摹本，摹拟程度达到深度意临，其书写习惯特征与顾寒山高度一致，这是侦查方向的参考，不是司法鉴定意见。
第三，依据上述特征之稳定程度，该书写人学书年限不少于十年，与顾寒山生前关系密切。
第四，本意见仅对检材负责。
四行字看完，屋里静了很久。窗外头是省城冬天的天空，灰的，压着几栋灰的楼。
周迟的声音发紧：老师，这就是说，改词的人，不是师父，可是一个跟师父朝夕相处了十年往上的人？
是。姜慈说。她把意见书合上，纸页合起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不是他。可这个人离他的桌子，从来就没远过。
回去的路上，韩青一直没说话。进了停车场，他发动了车，没急着挂挡，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姜慈，我再问你一遍。这一遍不是律师问你，是朋友问你。
你问。
鉴定这个东西，出的是一份意见，不是一道圣旨。韩青从后视镜里看她，它能帮你打官司，帮不了你认师父。它今天告诉你这一页纸上的笔不是你师父的，它没告诉你你师父跟这笔有没有关系。字是字，人是人，你记住这六个字。
我记着呢。
还有一层，你更得记住。韩青说，你现在手里有一份排除了师父的意见书。你最先想干的是什么？
姜慈想了想：列名单。
对。列名单。韩青的声音低下去，可你列名单的时候，把眼睛擦亮点。人这个东西，查着查着，就会把名单列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你想要裴铮，裴铮就排第一；你想要一个生人，生人就排第一。你要问问自己，这个第一，是证据排出来的，还是你的念头排出来的。
姜慈没有马上答。车窗外头，停车场的杆一起一落，放进去一辆，放出来一辆。
我知道。她说，所以第七条，我今天就给自己用一回。
哪七条？
她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说溜了嘴。那七条她还没成文，只是这些年零零碎碎攒在心里的东西。她摇摇头：以后告诉你。
姜慈回到住处，把笔记本翻开，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四个候选。
第一个，裴铮。六年，从目录学教起，九十年代初到中期，朝夕相处，看尽了师父的纸墨笔砚。他是顾寒山带的第一个博士生，是这间屋子里所有人口头上的大师兄。毕业之后，他仍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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