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东戍第七营第三队残存的八十余人，加上项籍刚刚补充进来的二十名新兵，共计百人，被集结在营地边缘一处相对空旷的校场。
肖澈站在临时搭起的一个矮木台上，韩信静立在他身侧稍后，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气息内敛，若非仔细感知，几乎察觉不到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
“召集诸位，只说一件事。”肖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从今日起，我们第三队，要离开长城主动出击，去拿战功。”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大夏军制，战功最重。”肖澈继续道，语气平静，“斩首、破阵、夺旗、先登……皆有厚赏。爵位、田宅、钱帛，乃至荫蔽家人，皆由此出。”
他说的都是实话，也是所有底层士卒用命搏杀的唯一指望。但此刻听来，却让台下众人心中发寒。
副官杨希第一个忍不住，他脸色发白上前一步：“百将！不可啊！我们如今倚仗坚城，尚能与魔物周旋，伤亡已是不轻。若是出城野战……城外不仅有地狱犬、石像鬼、鹰身女妖这些魔物，更有马其顿军团、蛮族骑兵，甚至……神！我们这点人，这点修为……”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出城就是送死。东戍第七营第三队里，像杨希自己这样的八级言灵师都算“高手”，大部分士卒未入品或只有九级、八级，面对成建制的超凡敌军，正面野战毫无胜算。
“是啊百将！”
“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守城都难，还出击？”
“是啊肖百将，我们守好隘口就好，出城就是死路一条！”
“我不想死，我还想回去见家人！”
台下响起更多反对和恐惧的声音，尤其是那些新兵，脸上已无血色。
肖澈没有制止，只是静静听着。等声音稍歇，他才再次开口，目光扫过众人：
“我明白诸位的顾虑。城外危险，九死一生。所以，”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给你们选择的机会。不愿随我出城搏这份战功的，现在就可以出列，退回原营区，我会向项
将军说明，另行安排守城之责。绝不追究，亦不影响日后升迁赏罚。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安静了。
几息之后，人群开始松动。那些最为恐惧的，尤其是新补充进来的少年，以及少数几个实在不愿再冒险的老兵，低着头，陆陆续续走了出来，站在了队伍一侧。细数之下，竟有二十三人。
剩下七十七人，站在原地，虽然大多脸上仍有惧色，身体紧绷，却没有移动。
杨希看着那些退出的人，又看了看台上神色平静的肖澈和一旁默不作声的韩信，咬了咬牙，猛地挺直腰板：“百将！我……我跟您去！
杨希愿意留下,肖澈其实是有点惊讶的,八级言灵师虽然听起来不怎样,但在现在大夏缺人的情况下,有这样资质的超凡者一定会受到一些资源倾斜的,即使他不加入这次的行动,然后又没有死在这次的大战中,他日后应该会有一个不错的前程。
他一带头，另外几个伍长,还有后来加入的老疤、黑鞑等人也纷纷表态：
“疤子这条命是百将捡回来的，拼了！
“跟着肖百将，总比跟其他百将然后被当弃子战死强！
“干了！大不了碗大个疤！
肖澈看着台下这七十七张或坚定、或挣扎、但最终选择留下的面孔，脸上露出了笑容。那不是轻松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血与火气息的锐利。
“好。
他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我不敢保证人人都能活着封侯拜将，那是痴人说梦。但是——
他声音提高，斩钉截铁：“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跟着我，拿到的军功，绝对比在城头被动挨打要多十倍、百倍！搏个出身，让家人衣食无忧，甚至混个最低等的爵位，光耀门楣……这些，不再是做梦！
"而如果你不幸阵亡,我也保证没有人可以贪墨你的军功、你**,你的儿子会继承你的爵位、你的妻子会因为你不用缴纳田赋,你父母都会因为你受到国家的照顾!!"
他的话没有华丽的许诺，却直击这些底层士卒内心最深的渴望。活着
，并且活得更好。
他转头看向韩信：“韩督尉，说两句？”
韩信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七十七人。他的眼神不再温和，也没有咄咄逼人，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在审视一堆即将被他雕琢的器材。
“我叫韩信。”他开口，声音清晰，不带什么情绪，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从此刻起，你们只需记住三件事。”
“第一，令行禁止。我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就算我让你们伸脖子给人砍,你们也要无条件服从。”
“第二，忘记恐惧。在战场上，恐惧只会让你们死得更快。把命交给我，我让你们杀谁，就杀谁；我让你们去哪，就去哪。”
“第三，”他顿了顿，眼底似有寒星掠过，“出发前,写好遗书。”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详细解释，只有冷冰冰的、近乎残酷的规则。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对这个突然被百将如此推崇、却又名声不佳的“韩跑跑”将信将疑。但看着肖澈那毫无保留的支持，以及韩信此刻身上那股迥异于往常的、令人隐隐心悸的气度，他们最终还是将疑虑压了下去。
“谨遵都尉号令！”杨希率先抱拳。
“谨遵都尉号令！!”众人躬身抱拳。
接下来的几天，校场上没有预想中的魔鬼训练，没有高强度的体能压榨，也没有严苛的搏杀演练，只有日复一日、看似枯燥乏味的站队与走位。
七十七名士卒被韩信分成七个小队，或三人为一组，或五人为一队，反复练习分进合击的章法，琢磨闪避腾挪的诀窍——
他们整日就在那片清理出来的简陋校场上，反复演练着几种固定的阵型变化：如何从松散队形快速收缩成紧密的楔形，如何从一字长蛇左右包抄，如何在前排佯攻后迅速后撤由后排接替，如何在移动中始终保持对特定方向的防御……
每一个步伐的距离，转身的角度，手臂挥动的幅度，甚至呼吸的节奏，都被韩信用他那平静到没有波澜的声音，精确地规定下来。杨希；老疤等老兵一开始满心疑惑，这哪里是训练野战搏杀？
简直像是大型的祭祀舞蹈排练！
但肖澈的态度异常坚决，亲自下场监督，谁的动作稍有偏差，立刻重来，十次，百次，直到形成本能。韩信则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站在场边，目光如尺，精准地丈量、纠正每一个人的位置和动作。
枯燥，乏味，机械。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肌肉因重复而酸痛，但没人敢松懈。因为肖澈真的会罚，而韩信的眼神，比肖澈的惩罚更让人心里发毛。
时间一天天过去。起初的生涩和混乱逐渐消失，七十七人的动作开始变得整齐划一，如同一个庞大机器上精准咬合的齿轮。闭着眼睛，听着韩信的号令或特定的鼓点，他们也能准确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完成预定的动作。攻击、防御、移动、掩护……这些基本的战术单元，仿佛融入了他们的血液，变成了无需思考的肌肉记忆。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当又一次流畅无瑕的阵型转换完成后，韩信终于叫了停。
“可以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然后，他转向肖澈。肖澈会意，亲自去了一趟中军帅帐。
不久，项籍派来了他麾下一支十人的近卫军小队作为“陪练”。这些江东子弟兵，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修为普遍在五级左右，是真正的精锐。领队的更是一位五级巅峰的屯长。
消息不胫而走。英布闻讯，果然亲自跑来“看热闹”。他大马金刀地往校场边一站，抱着胳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就这？练了半个月的花架子？”英布嗓门洪亮，“老子还以为能整出什么幺蛾子呢！韩跑跑，肖澈，你们这七十七只软脚虾，用得着我近卫军出手？老子一个人就足够了！”
他并未披甲，只穿着寻常武服，但一身二级战修的磅礴气血毫无保留地散发开来，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炉，压迫感十足。他确实有骄傲的资本，二级战修，在全世界都算是顶尖战力。
近卫军小队的成员面面相觑，有些为难地看向肖澈和韩信。
韩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既如此，便有劳英布将军亲自指点。”
肖澈也没反对，只是对那支近卫军小队拱
手道：“劳烦诸位弟兄掠阵。”
英布嗤笑一声，大步走到校场中央空地上，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声响：“来吧，让老子看看你们这半个月学了些什么玩意儿！别又是撒腿就跑就行！”
七十七名士卒在韩信的示意下，迅速进入场地，按照训练了无数次的阵型散开。与往常不同的是，韩信和肖澈这次也走了进去。
韩信站到了整个阵型最核心的、七个主位中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枢机”之位。而肖澈，则站到了七个主位之首，亦是整个阵势最锋锐的“锋矢”尖端。
两人站定，整个校场的气氛莫名一肃。
“起阵。”韩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点清冷的银辉自他指尖亮起，旋即，无数细碎的星光从他周身毛孔逸散而出，不是先前测试时那般耀眼，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流转。
紧接着，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以韩信所立的“枢机”之位为原点，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由璀璨星光构成的虚幻线条，如同拥有生命般，飞速蔓延开来！它们纵横交错，精准地连接起场中每一位士卒，尤其是那七个主位上的七人。
顷刻间，一个覆盖了整个七十九人队伍的、繁复玄奥到极致的星辰图纹，在地面上亮起！图纹中央，北斗七星的图案格外醒目，勺柄指向肖澈所在的锋矢尖端。
“嗡——！”
低沉的共鸣声响起。所有士卒身上，无论修为高低，都同时浮现出淡淡的光点，如同被引动的星辰，与地面上的星图遥相呼应。他们的气息，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拧合在了一起！
英布脸上的嘲弄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
韩信立于星图中央，衣袍无风自动，发丝飞扬，眼中银芒流转，如同执掌星辰的神祇。他嘴唇微动，清朗而带着奇异韵律的吟诵声，响彻校场：
“千军凝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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