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新离开南岸之后,没多久,李既白久违地接到了大学室友的电话。即是毕业前夕和他约定一起去西藏,最后临时爽约的旅伴。
他当时签了工作,是家很不错的公司,被放鸽子的李既白不觉失望,反为他高兴。
但这次——
“白,哥们儿要结婚了。原先的伴郎突发急性阑尾炎住院了,你有时间吗?来帮忙顶一下呗。”
从前他习惯做替补,像万能的NPC角色一样,在各种各样场景里被调配,填补空缺。
而今再发生这种情况,他第一时间只感觉到被冒犯,可能是因为对方语气里的放松和理所当然,好像笃定他一定会应承下来。
李既白想出言回绝。
那头先行出声,热情到不容推辞,“来吧来吧,我也叫了其他同学,大家太久没见了,就当聚会。”
大概是他太过敏感。
李既白这样想着,沉口气,还是答应下来,预订了去津海的机票。
出发那日,天气状况不是特别明朗,云层厚重,每每日光刚要艰难地探出一缕,就很快被遮蔽。
乘船出岛时,那微薄的光线几乎完全消失了。
等他从码头出来,被一场猝然突至但又预料之中的雨暂时阻隔住了脚步。
空气里氤氲着热空气和雨水混合后的腥咸味道,上一秒还熙熙攘攘的街道,转眼间,行人如鸟兽散,纷纷躲进路侧的商铺里避雨。
匆忙间,李既白被人流簇拥着拐进一间铺面。
南岸最不缺这类风格鲜明的杂货小店,琳琅满目的商品堆簇着,拥挤但有序,随手拣一件,都会很适合用来装点生活。
李既白打算随便买把雨伞就走,绕过货架,却被一侧墙上凌乱挂着的纸片吸引了目光。
近看才知,那是便签与明信片。
不同颜色、图案的载体之上,涂鸦着不同的心愿和憧憬,留言的落款缀着不同的地点,来自五湖四海的心声汇聚在此,围成一方充满希望的小天地。
以前在学校附近见过不少类似的装饰墙,李既白见怪不怪,但不免感到很难得,经过时,不由多看了几眼。
本只是随意一瞥,甚至他的步伐都没慢下来,却压根没料到,会在上面瞟见自己的名字。
李既白顿足于墙边,避开它周围的,小心取下。
一张落日橘海的明信片,简单只写着一句话,右下角标注了日期,是去年的8月4号。
她的生日。
李既白不知道他在原地干站了多久,四肢像被钉牢一般,无论如何也再难有其他动作。
血液里奔腾着的,是释然还是遗憾,他辨不清。
李既白缓缓捏紧手里薄薄的纸张,像溺水的人抓紧了唯一一根浮木,谨慎又用力。
当下只有一个念头。
横冲直撞地,击溃他所有的理智。
*
何筱舟离职这天,刚好是她入职知界的第八年。
以前惯常提前铺好后路的人,这次竟没先确定好后续的工作,就直接干脆、一身轻松地裸辞了。
年初同何丽萍说起这番打算时,她并无担忧,相反很支持,“我给你存了一笔钱,干脆趁这机会,好好歇两年。头脑清楚了,更能看明白以后应该走哪条路。”
何丽萍很有远见,除了一直在缴纳的灵活就业社保外,还购入了好几支保险,重疾、人身意外,各方面都有保障,所以前次的手术和治疗,基本不需要自费。
而她给何筱舟存的钱——准确来说,是黄金。她用馄饨店的收入到银行购入金条,多年积攒下来,再按如今的价值估量,已经是一笔很可观的储蓄资金。
何筱舟得见以后,震愕的半天没说出话。
她自然不会接受,劝说何丽萍,她的身体虽然逐渐恢复了,预后效果也不错,但不宜再操劳,店盘出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吃喝玩乐,尽情把这笔钱挥霍掉。
而何筱舟,在股权激励兑现之后,赶在一个高点全部抛售,加上公积金,于清澜河岸选了一处价位适中的楼盘,全款购入一套三居室。
她最喜欢新屋的窗景,框住一幅阔河悬日,朗晴明媚与烟波浩渺,随时可尽收眼底。
装修的过程如同筑巢,她目睹粗糙灰暗的空间一点点变得明净亮堂,只觉她的生活也在慢慢恢复通透晴朗。
然后,等到又一年度的年中述职期,她放弃了再向上晋升的机会,以去年评定的资深专家职级作为终点,正式从知界退场。
最后一个工作日,何筱舟平静地将剩余的个人物品整理完,在CBD附近安排了一次聚餐,跟团队的成员简单作个告别。
地址选在一间餐酒吧,装修风格偏美式,很有种公路文化的氛围,光线昏暗,播着慵懒的蓝调音乐,放松又惬意。
何筱舟不是热闹的性格,部门员工大多也寡言,席间活跃气氛全靠陈曦和文途,但有场合背景作为加持,没过一会,也就热络了起来。
是以,麦克出现的时候,桌面上爆发了一阵小范围的尖叫起哄。
何筱舟感到奇怪,但现在没有上下级限制,便蹙起眉冷脸开玩笑,“我好像没有邀请你。”
麦克耸耸肩,“我不请自来,蹭前员工的饭。”
何筱舟笑着喊来服务员加了把椅子。
他倒真像来吃饭的,不玩游戏,不参与话题,全程没停过筷子,有人敬酒一律以茶代替,无处安放的热情最后全进了何筱舟的胃里。
导致她慢慢有点醉了。
一餐饭吃到尽兴,结束时将近晚上十点了。
何筱舟与曾经并肩前行的同事们一一告别,等人散尽,她去结账的时候,却被服务员告知已经结过了。
服务员说,是和她坐一起那位看着很冷酷的混血长相男人。
何筱舟不理解,拎包站在路边,给麦克转账。
麦克好整以暇地从马路对面过来,朝他新买的座驾扬了扬下巴,“我送你回家?”
“行,你先收钱。”
何筱舟站立不稳,但理智尚存。蹭饭可以等同于蹭车,帮她结账这事,可能不会再有机会回馈。
麦克见她很坚持的样子,依言收下,引她过马路,将车解锁。
和房东约好了明天交房,何筱舟想最后再检查一遍有无遗落的物品,便跟麦克报了新安社区的地址。
车停在巷口的便利店门前。
何筱舟同他道谢,下了车,步伐有些凌乱地拐进通往小区的窄路。
麦克大约是不放心,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还有事吗?”何筱舟问。
“辞职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何筱舟含糊应付,“先gap两年,找人。”
麦克诧异,“这听起来不是你的风格。”
“麦总监是想听前员工做职业规划?”
“现在是私人时间,我倒也没这么热爱工作。”
麦克说:“我是想说,如果你暂时没有想法,我有朋友在做智能机器人这方面的业务,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把详细资料发你,推荐你去试试。”
何筱舟脚下未停,思索着回绝的说辞。
前段时间余歆然听说了她离职的事,也问过她愿不愿意加入她的公司。她说现在的运营状况很稳定,也跟苏祁做完了切割,她可以给到技术总监的岗位,让何筱舟能放心施展拳脚。
何筱舟同样推拒了。
关于未来发展,她心里已经有了个大致的方向。但就像何丽萍说的,她一直没停下奔跑,忽然间泄了劲,就想慢下来,甚至试着按下暂停键。
“谢谢麦克,但我现在不考虑。”
她说的很直接,麦克却并没异色,表示理解地点点头,“Alright.祝你好运。”
对这位上司,何筱舟没有什么特别的评价。
她一直很认可他的工作作风,利落,赏罚分明,不拖泥带水,不偏颇,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漠然。
让她略感不适的是,他有时候讲话过于犀利。
不过她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关照她,从先前领航的事,后来又提醒她做辞职的决定要谨慎,到现在,他竟还想着帮她介绍工作。
何筱舟驻足原地,看着他,真诚道谢。
麦克撇唇,“希望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你能跟我说些谢谢以外的话。”
“那取决于你先跟我说什么。”
麦克不动声色扬手,示意她终点到了,“再见。”
“再见。”
何筱舟侧头望着男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后觉地生出一丝轻薄的怅然。
下午离开办公楼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感觉。
但此刻,应当就算是她对知界最后的告别了。这样轻飘飘,无疾而终,似乎八年时间根本不值一提。
何筱舟仰头对着夏日晴朗的夜空呼了口气,垂首时脑袋一晕,感觉到身体里翻涌的酒劲,勉力稳住身形,缓慢地走往入口处。
夜里的旧居民区安静极了,静到何筱舟只听见鞋跟敲击地面笃笃的响声。
空气被夏季的热浪挤压得无法流动,树梢沉默,枝叶静展,一切都好似凝固了,只有她在动。
以至于从树下经过,嗅到那一缕不甚明显的草木清香时,何筱舟还以为是她的错觉。
但是树后,分明正有人站在那里。
何筱舟心跳鼓噪,改道绕过去,看清楚那人的瞬间,只觉她好像也被凝固了。
男生穿清正的衬衫长裤,大概是从什么正式场合过来的,颈间还系着领带,同色系的西服被脱下,搭于臂间。
何筱舟很认真地注视他。
说不上来他有哪里变了,倚树立在那,无端有种冬日薄雪的清寒感,不若以往,似四月风般柔和又温煦。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来说,她的目光其实是有些冒犯的。
可实际上,她不止想看他。
李既白也看着她。
但谁也没有先开口,好像从前所有未尽的话都在视线的交汇里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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