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空濛，气温稍微降了些许，宋鸾倚着知秋回了昭阳宫便沉沉睡去。
宿醉加上疲惫，她再醒来的时候，帐幔低垂，寂寂无声，宋鸾颇有种不知今夕是何时的感觉，她起身捞开帷幔，瞬间有大片天光涌入，同时也惊醒了床尾守着的人。
“公主？”知秋靠坐在脚踏上，猛地起身看过来：“您醒了！”
宋鸾见她神情焦灼，眼眶湿红，便知道她心底有多担忧，安抚道：“你放心，我没事。”
之前在风雨阁中正经说话的时候并不多，且又心神不属，这时候一开口才意识到她的声音比平日格外哑一些，宋鸾咬了咬唇，闭嘴不说话了。
心底却难免恨恨地觉得元嘉太过分。
知秋见状声音中更是带了泣音：“奴婢昨夜想进去找您，却被一个脸生的太监拦住……”
她不知道宋鸾拿着的木匣子中装的是何物，只是心中隐隐有猜测。
公主昨日的状态实在奇怪，似乎下定了决心，知秋自己也心绪不平，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宋鸾已经进了风雨阁，她却被拦在外面。
她不敢大声喧嚷，又不知道该去找谁求助，过了足足大半夜都没有等到她出来，才匆匆回了一趟昭阳宫，拿了新的衣物过来。
直到天亮的时候才瞧见宋鸾出来，知秋当时不敢多说话，唯恐惹得公主难过。
“想喝水。”宋鸾见她多想，便支使道。
“好好……”知秋忙不迭去给她倒了热茶，递过来。
宋鸾接过时，见知秋的视线落在她的手掌上，欲言又止。
昨夜刚划破的伤口，被太医包扎过，此时不仅纱布取了，就连伤口瞧着都没有那么吓人了，短短一夜竟然愈合了许多。
想来是元嘉趁她昏睡时用了淮镇的药。
知秋或许也是想到这一点，但却仍旧难以对元嘉改观：“殿下切莫为他这点子手段骗了。”
宋鸾点头表示自己知晓，心中略有点不自在地收回手，带起手腕上金铃响动。
“这手环……”
知秋对宋鸾的首饰知道的比宋鸾本人还要清楚，她分明记得公主之前赏出去了，公主平日出手十分大方，她也没当一回事，如今看来分明是给了元嘉，如今怎地又到了公主手上。
宋鸾僵着脸，昨夜的许多事情涌上来：“你一夜没睡，又守着我这么久，今日让别人当值，回去休息罢。”
知秋也不再多问，却坚持道：“奴婢服侍公主梳洗完了再回去。”
接下来二人无言。
宋鸾看着菱花镜中她与知秋的倒影，一时有些晃神，梳好发髻，知秋却久久未曾抬起头来，只是道：“奴婢先下去了，公主若有什么事，通传一声便可。”
宋鸾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知秋，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没有犯错。”
知秋这才抬起眼睛，蓄满了的泪滚滚落下来，她咬着牙：“公主您的身上……元嘉那太监实在可恶，竟敢如此羞辱公主！”她又说：“是奴婢不好，您喝醉了，我却清醒着，应当拦住您的，和亲一事尚且没有定数，若是向皇后娘娘求助，未必就没有用……””
公主自幼娇宠长大，对男女之间的事也并不懂，宫女们彼此之间却说的更多一些，她曾听说有些太监心理格外扭曲，便喜欢变着法儿子折腾更弱的女子。
公主如此尊贵，元嘉竟然真的敢。
宋鸾看她表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过话本子，前世也在北胡见过一些污遭的事情，勉强也算是了解一些。
元嘉那阉人却和正常男子不一样，他约莫是身体上没有反应，完全没有什么类似于“好了”“差不多”的想法，反倒更像是得了个爱不释手的东西，几乎一刻都舍不得松手。
但若说更过分的，倒也没有，他甚至还总是问她的感觉，虽然宋鸾从来没回答过。
宋鸾承认自己昨夜借着醉酒确实有些冲动，但却并不后悔，但凡有不去和亲的希望，她便不会放过。
前世她就有好一段时间借着元嘉的名头躲避北胡王，所以此时反倒没那么难以接受，可知秋不一样。
知秋心思敏感，年龄不大却总喜欢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又一贯将她看的很重，若是不说清楚，怕是日后都愧疚难安了。
“知秋。”宋鸾抱住她，声音闷闷的。
在感觉到被宋鸾抱住时，知秋便是一怔：“公主？”
宋鸾再次看着菱花镜中她们二人的倒影，下了决心：“我前段时间做了一个梦……”
“梦？”知秋小声问。
“嗯。”宋鸾点了点头：“我梦到父皇让我去和亲，母后病逝，陈家的人都不愿意见我……”
宋鸾细细地说着，知秋忍不住攥住了她的手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本也想过会不会只是一场噩梦，可以不用理会，但……”宋鸾说着摇了摇头，继续道：“知秋你知道么，北胡的风那么冷，他们说话我听不懂，侍卫都被杀了，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也……”
说到这里，宋鸾没再继续说下去。
知秋却不期然想起了昨天公主醉酒时，突然问她的那句“被狼咬了会不会很疼”。
她心中虽觉荒诞，却没法儿说出诸如“梦都是相反的”“不必当真”之类的话。
公主一开始对元嘉莫名奇妙的拉拢关注，她知道和亲的事情，昨夜宴席之上，公主故意划破手掌刺激那二王子……实在当得起未卜先知四个字了。
公主金尊玉贵长大，是那样一个骄傲肆意的人，心底藏不住事，受一点磕碰都要把阖宫上下的太医都喊过来，如今受了这样的委屈，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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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终于同别人分享了那些经历，再不必一人瑀瑀独行，宋鸾心底反倒觉得松快了许多。
恰这时，宋娆遣人过来见她。
那传话的侍女道：“七公主的母妃昨夜忽然在冷宫中发了病，见人就打砸，好些人都控制不住，七公主急急忙忙赶过去，这会儿才稍微安静一些，料想您担心，便急急派奴婢过来说一声。”
宋鸾点头。
心底却忍不住想，之前宋娆明明说她母妃好了许多，怎地突然发了病，且不早不晚刚好在昨天，真的是“巧合”么？
不可能。
只是不知道是谁出手，坏她的事。
可能是母后，也有可能是父皇，甚至还可能是元嘉。
总有人背地里阻碍她，宋鸾一想便觉得浑身难受。
且好歹也是因着她无辜受累，宋鸾思索片刻便道：“本公主与你一同过去看看。”
昭阳宫的侍女们听到她要去冷宫，心底觉得不详却又不知该怎么拦着。
宋鸾哪里顾得上她们的想法，出殿门时，却忽想起什么，吩咐：“让素问和清岚跟着我便可。”
因着她之前厌恶元嘉，她们二人便被她安排在院中做些洒扫的粗活儿，接到传召过了好一会儿才过来，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宋鸾，心底却在纳罕。
三人出了昭阳宫，直直往西而去，过了整整一夏，石径两侧的花木茂密，却因着无人修剪，横生出来许多，昨夜落了雨，叶子上带着水珠，地上也有泥泞，行走起来颇为吃力。
宋鸾十分不耐，她回身看向两个侍女：“去跟元嘉说，本公主不想脏了鞋，这里缺个辇驾，让他想办法。”
素问了然宋鸾已经知道她们听元嘉的吩咐，忍不住道：“公主，今日一早，陛下那边便喊元嘉公公回御前了，此时他应当正在兴庆宫，奴婢进不去……”
“哦？是吗？”见素问似乎要松出一口气，宋鸾话风一转：“我只在这里等一刻钟，你不赶紧去通传么？”
素问咬了咬牙，快速转身朝东跑去。
元嘉吩咐她们过来时，确实说过公主若要见他，无论何时都可以去找他。
于是只剩宋鸾、清岚和无欢宫引路的宫女。
清岚心中惴惴不安，公主今日行状似乎格外古怪，一时竟让她有些看不懂，却不敢开口问。
宋鸾刚刚已经试探出她们两个更听元嘉的话，反倒是对她没那么在意，瞥着清岚的模样，笑了一声：“本公主忽然感觉手上的伤疼得厉害，你让元嘉把他那伤药一道遣人送过来。”
这明摆着是折腾她们，清岚忍不住迟疑：“可……”
宋鸾微笑着挥挥手：“去吧。”
清岚苦笑：“……”
只得转身也跑了。
在宫中永阳公主不会有什么意外，但她若是回头她告她们一状，教中折磨人的方法可就太多了。
宋鸾见她们的背影消失，这才沉下神色看向那个宫女：“走吧。”
一刻钟功夫，插了翅膀她们也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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