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日晴空，和风微动，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即使不是节假日，游乐园门口仍旧人流如织，卖气球和冰激凌的小贩们在宽阔的广场上来回穿梭，时不时吆喝两声。
种满绿植的道路旁，一头绿发的青年正蹲下身和他面前的小女孩说着话。
“哥哥，我们怎么还不进去啊？”
“小莹别着急，我们等人到齐了就可以走啦。”
“嗯！”
小女孩笑着仰起脸，绿发青年在她毛茸茸的头顶轻柔摸了一摸。
崔远之收回目光，揣在风衣外兜里的手松开了通讯仪，上面田偌发的消息也随着屏幕变暗而减淡消失。
【08:32:47田偌：崔法医，R.E.D.收到了几张游乐园的门票，你今天有空来玩吗？如果来的话，我在游乐园门口等你。】
【08:49:52 崔：1】
【08:50:31田偌：好的崔法医，那我们今天上午九点半游乐园门口见。】
直到站在这里，感受到日光照射到皮肤上的温热时，崔远之也不是很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回这个“1”。
……算了，要是所有事情都能被想得明白，那人生未免太过无趣。
他向前走出几步，田偌也刚好抬头望过来。绿发青年招了招手：“崔……”
“别催。”崔远之开口。
……田偌只得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身子，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没领着田莹对崔远之打招呼。
“这是门票。”田偌把两张印着巨大摩天轮和海盗船的硬纸片递到崔远之跟前。
后者伸手接过，眉头上挑又微微皱起，“‘专供’？”
田偌解释：“是白荆科技的合作商送的，监督特意给R.E.D.留了几张。”
“所以免费的东西需要用数量来代替质量？”
“啊？”田偌眨了眨眼，随后他的通讯仪响了一声，快速瞥过一眼后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回答道：“哦……是这样，我还邀请了易虚舟前辈。”
“……？”
“田警官！”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崔远之懒得回头，他呼出一口气，准备把门票塞回田偌手里，同时，田偌却拉着田莹，对来者打招呼：“易虚舟前辈，你来得好快！”
“哈哈，要是让人请客还让人久等，那多不好意思。”易虚舟从兜里抓出一袋子糖果，“不知道小莹喜欢哪种，就每样都买了点。”
“客气了，这本来就是……”
“在黑曜当过记者的人当然跑得快，不然被行尸追上，就只能变成死者了。”崔远之像慢动作一般转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半蹲在地上的易虚舟，“正好，田偌，你管不管非法跟踪的事？”
“……啊？”田偌眨眨眼。
易虚舟一下就知道了崔远之在说什么，他蹭地站起来，“姓崔的当时可是你把我硬拽进你家里的，我可没说要去！”
“……”虽然不懂，但感觉好像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事情？田偌如此想着，拉着田莹微微退了半步。
“呵，”崔远之冷笑一声，“今天怎么不当私家侦探，舍得在阳光下见人了？”
他又转向田偌：“还是说，R.E.D.在什么时候吸纳了这位正在为自己的侦探事务所焦头烂额筹款的——大、侦、探？我如果没听错，刚才你说这门票是留给R.E.D.的才对。”
田偌今天没戴帽子，他点头时，整头的绿发都跟着一起上下摆动，“的确是这样，只是崔法医你知道的，红队和苍哥都不在，十手副队长也……所以票就多了出来，我想着易虚舟前辈和你是朋友，于是就……”
“关系没那么好。”崔远之说。他食指往下一按，手上的门票便被弯折起来，正要将它们放进风衣内袋时，易虚舟却飞快伸手一勾——
一张门票出现在了后者的手上。
崔远之斜眼看过去。
“不在警局见到我就让你这么不高兴吗？”易虚舟一边把门票展平一边问。
“如果能让我拉开防水袋就看见你的脸的话，在哪里我都不介意。”
“……姓崔的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哦？那要我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吗？”
“……”
“算了，懒得跟你说，田……诶？人呢？”易虚舟提着糖果袋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他四下张望一番，往来的人群阻挡了他的视线，“嘶……刚才还在的。”
崔远之没有听人自言自语的习惯，他抬脚就走——他合该直接把那张门票丢进垃圾桶，然后离开这个人比蚂蚁还多的地方——但是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却是满座的旋转木马，男女老少都在那被固定住的、五颜六色的装置上随着音乐上下起伏，欢声笑语混杂着爆米花的气味飘过来。
“啧……”崔远之移开视线，他摸出兜里的通讯仪。
10:04.
怪不得，现在的太阳的确是到了刺眼的时候了。
“喝点什么吗？”
很突兀的一句话，但是崔远之的身子在他产生思考之前就自己转了过去。
身后却是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路人因他突然的转身而多看了他两眼。看来说话之人早已不在原地，饮品店前排着长队的人群中也没有什么称得上熟悉的身影。
呵，莫名其妙。
崔远之甩开挡住自己视线的额发，扭头想要找个清净点的地方——
“给，游乐场里只有低度的果酒气泡水。”
他这下听清了。
完全听清了。
但涌上心头的只有愤怒，能把声音模仿到这种足以以假乱真的程度，除了易虚舟那个该死的家伙之外不会有第二个。看来他倒真是适合当私家侦探，连变声器都做得——
转过头来看见的景象却让崔远之的脑袋一下变得空白。
棕发之下的绿瞳随着微笑的幅度而微微眯起，连带着右脸上的叶纹胎记也提高了几分，在灿阳下显出彩绘一样的质感。
叶秉谦收起递出的饮料上前两步，“崔远之，你怎么用这种表情看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表情？什么表情？事情？……呵，事情倒是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崔远之没动。
也没回答。
但他在对面那个几乎和叶秉谦一模一样的人伸手过来时，先一步打开了对方的手，然后摸向腰间——却捞了个空。
平时放枪的地方空空如也，崔远之这时才发现他身上的黑风衣已经变成了一件衬衣——一件他曾经在钧天市当法医时穿过的衬衣。
……一件，和对面那个叶秉谦身上所穿制式一样的衬衣。
再抬头，周围所有的事物都好似重新上了一遍颜色，再隐秘地变化几瞬，最终成了崔远之记忆中的样子。
是钧天市的游乐场。
若说是做梦，那太过真实，况且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梦境里，崔远之从来没有做过“安娜”爆发以前的梦；若说是幻觉……连易虚舟那个跳大神的都还活蹦乱跳的，自己更不可能到了什么白日发疯的地步。再者鬼手呢？平时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它都要来横插一脚，现在面对这等奇异状况它怎么就不现身了？
一时间众多想法从崔远之脑中飞速而过，他又把目光放回对面的叶秉谦身上。
他什么变化都没有——如果忽略手上抱着的塑料袋里成堆的饮料的话——一看就是才从冰柜里拿出来，瓶身的水珠蹭上塑料袋，又沾到叶秉谦的胸口，给他的衬衣染上几缕断续的深色。
“诶？叶队、崔远之，杵在这儿干嘛呢，大家都在等你们呢！”
身后又传来另一个声音，这声音说不上熟悉，但也称不上陌生，可要让崔远之说出其主人的名字，他却是想不起来了。
可是当那个人走过来，接过叶秉谦手中一半的饮料的时候，崔远之看清了她的脸。
是莫菲。
“我还和周游说呢，说叶队平时出任务从来没掉过队，怎么会来个游乐场就把人搞丢了，哈哈！”
“没想到即使不是节假日，游乐场里也会有这么多人，所以排队用的时间比预计的要长，让你们久等了。作为补偿，一会儿我给大家买冰激凌，怎么样？”叶秉谦笑道，他状似不经意地朝崔远之看过来，眼神中询问的意义很明显。
但崔远之没有接茬，他毫无波动地移开目光，站在叶秉谦的右侧，跟着莫菲的脚步往前走。
现在发生的事和他的记忆并没有多大出入，他暂时不准备采取什么行动。
“这怎么能行呢叶队！团建能来游乐场叶队就已经功不可没了，怎么还能让叶队这样破费！要买也该让周游去买，我倒是想看看，那个有洁癖的家伙该怎么拿化的速度比吃的速度快得多的冰激凌。”说完，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叶秉谦也轻声笑了，“如果周游愿意的话。”
“叶队！这边！”
两人正聊着，前方巨大的观景树下便有人挥动着手臂朝他们招呼。
定眼看过去，那些早在记忆中暗淡的脸一张张显出了颜色——全是钧天市市局小队里熟悉的人。
也是后来天机小队里熟悉的人。
还是……
视线扫到边角时，崔远之忽然顿了一顿。
是易虚舟。
但其实他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崔远之还记得当年他跟着叶秉谦一起同大部队汇合时自己和易虚舟的对话。
“刑警队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编外记者？”
“哎哎哎，我可是自己买票进来的啊，叶子难得有时间放松一下，我作为他的好朋友，当然要陪着啦。”
对话以叶秉谦的笑脸作为结束。
思索间，他们已经走到了众人面前。叶秉谦和莫菲把饮料按照每个人的喜好挨个发下去，崔远之也从叶秉谦手里拿到了刚才没有接过的果酒气泡水。
在一声声语调不同的“谢谢”中，崔远之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他看向易虚舟，对方像是等待多时了一样立马把目光锁回来，顺带晃了晃手中瓶装的菊花茶。
……
易虚舟是“现在”的易虚舟。
被崔远之暂时中断搁置的想法忽而又冒出芽来。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针对同调者的集体致幻？目的？原理？或者说这又是哪个新同调者的能力？能力持续的时间和范围呢？
集体……
崔远之环视一圈，没有发现田偌的踪迹。
“好！耶！”莫菲甩了甩空下来的塑料袋，“叶队，我们刚才商量着要去坐过山车，你们去不去？”
叶秉谦看向崔远之和易虚舟。
“没有追求这种刺激的需求。”
“我？我也不了，光看看就觉得腿软。”
叶秉谦便笑着回她：“不用在意我们，你们玩得开心，注意安全。”
莫菲点头，领着周游一干人等朝过山车那边兴冲冲地出发了。
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叶秉谦才收回目光，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将他的眼睛照得像莹润透亮的绿宝石一般，他问：“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们两个今天……都表现得不同往常。”
“哈哈……”易虚舟先开了口，“是不是我俩今天没拌嘴，所以叶子你觉得不习惯了？”
“难道出来团建也要我们的叶大队长按照表现进行考核评分？”崔远之毫不客气，说完就自顾自走到一条空闲的长椅边，搭着扶手一弯腰便坐了下去。
叶秉谦也走过去，坐到他的身边，摇头道：“我只是希望我的朋友们安全、开心。”
“哈，如果天才刑警队长在我身边我都不安全，那哪里才安全？”崔远之躬起身子，双手搭在膝盖两侧，偏头看向叶秉谦，“叶队又是觉得我现在哪里不开心呢？”
叶秉谦吸了一口气，却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一错不错地盯着崔远之，崔远之也角力一般看了回去。
此时没了太阳的照耀，叶秉谦的绿瞳变得暗了一点。
这场无声的对决以崔远之先移开目光而宣告终结，他拧开手上的饮料喝了一口，视线毫无焦点地随意落在眼前各处，“那么叶队作为天才刑警队长，刚才看出来什么了吗？”
“如果硬要说的话，”叶秉谦抬眸看了易虚舟一眼，“我能在你们两个人的身上同时感受到紧张和……”他又看回崔远之，摇头笑道：“或许我也有些紧张，竟然在这么应该放松的时候觉得你们好像在痛苦。”
“……”
“…………”
崔远之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液体里刺嘴的气泡在口中炸开，明明度数很低，咽下去时却火辣辣地划过喉咙。
“哪有的事！”易虚舟连忙上前拉住叶秉谦的胳膊，“哎呀，叶子你刚才说得对，现在就是该放松。真是的，忙了这么久的工作还不嫌累，出来玩也要对我们这两个朋友用上你那些专业知识，你是不是故意在你那些同事走了之后打趣我们呢。快起来，哪有来游乐场还坐着聊天的，我们也去找找乐子！”
说着，易虚舟在叶秉谦看不到的地方使劲对崔远之使眼色。
将瓶盖拧回去，崔远之难得地不想对易虚舟这番可笑模样做出什么点评，他直起身子，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叶秉谦，朝他伸出手，“走吧，叶队。”
叶秉谦笑了：“好。”
他的手搭了上来。
大概是这冰冻过的果酒气泡水在手里握得太久了，叶秉谦的体温竟烫得崔远之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
不过幸而他甚至都没有借自己的力就站了起来，两只手也只是一触即分，还没等崔远之收手，叶秉谦的手就已经离开。
三个人一如当年一般，从游乐场的入口随着人潮一路走到全是金鱼的池塘旁，看着游客们买些面包屑和鱼食去喂养那些像肥猪一样完全游不动的金鱼，再看那些玩水上漂移被冲得七荤八素的人群，尔后在过山车那边此起彼伏的尖叫作为背景音的情况下，易虚舟竟破天荒地提出他想要去坐海盗船。
“叶子，走不走？”
崔远之冷笑：“你害怕就直说，叶大善人不会不陪你，没必要假情假意问这一句。”
“谁说我害怕了！姓崔的你少以己度人！……所以叶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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