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关在中军大帐后面的小帐里,整整两天。
第一天,二皇子没有来。门口的兵士按时送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水。我吃了两口,吃不下。帐子里闷热,岭南的冬天像京城的初夏,潮气从地底往上渗,被褥都是湿的。
我坐在行军床上,把这两天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二皇子扣了沐南王,逼我来岭南。我来了。他把我关起来,却不见我。他在等什么?等朝廷的大军?等公孙鹤的动作?还是等他自己想清楚?
第二天傍晚,帐帘被掀开了。
二皇子走进来,身上带着酒气。他喝了不少,脚步有些晃,但眼神还算清醒。他站在帐中,看着我,看了很久。
“柳白白,你恨我吗?”
“殿下,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走近一步,“我问你,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
“你撒谎。”
“殿下,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上一世恨过很多人,恨武恩候,恨云娘,恨陆真真。可恨到最后,我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得到。后来我不恨了,我学着往前走。走着走着,就遇到了沐南王。”
“所以你就不恨了?”
“不恨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他坐在矮几上,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照出深深的法令纹。他瘦了很多,比在京城时老了十岁。
“柳白白,我累了。”
“殿下……”
“我起兵的时候,以为自己能赢。公孙鹤说,只要打进京城,皇位就是我的。可我打到半路,发现粮草不够了。兵士们开始逃,一天跑几十个。周砚劝我退兵,公孙鹤不让。我被夹在中间,不知道听谁的。”
“殿下,公孙鹤在利用你。”
“我知道。”他抬起头,“可我没有别的路。我退了兵,就是死。我不退兵,也是死。我选了一条看起来不那么窝囊的路。”
“殿下,退兵不一定死。”
“什么意思?”
“你退兵,我替你求情。太后和皇上那边,我去说。你回岭南,做个安王,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现在强吗?”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怀疑,也有渴望。
“你会替我求情?”
“会。”
“为什么?我扣了沐南王,逼你来岭南。你应该恨我。”
“殿下,我说了,我不恨你。”我看着他,“你只是太孤单了。你从小就没有人真心对你。南昌候对你,是为了利用你。陆真真对你,是为了当皇子妃。公孙鹤对你,是为了替他儿子铺路。你身边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真心为你的。”
他的嘴唇在抖。
“可周砚是真心的。”我说,“周砚跟了你十几年,你起兵他跟着你,你退兵他跟着你。昨天他跪在我面前,额头磕出血,求我不要来。他说殿下疯了,可我知道,殿下不是疯了,殿下只是不知道该信谁。”
“你让我信你?”他看着我,“你让我怎么信你?你是沐南王的王妃,你是柳白白,你是皇上的人。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来岭南。”我说,“殿下,我来岭南,不只是为了沐南王。我来,也是因为你。”
“因为我?”
“你扣了沐南王,我可以让太后派兵。朝廷的大军三天后到,你挡不住。可我没有让太后派兵,我一个人来了。我来,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说什么?”
“说你不该这样。”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殿下,你是先帝的嫡子,是皇上的哥哥。你本该是这个国家的柱石,可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公孙鹤用你,南昌候用你,连陆真真都利用你。可你本可以不这样的。”
他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很久没睡好。
“本可以怎样?”
“本可以做个好王爷。在岭南,种种树,养养花,管管封地的事。不争皇位,不争权,不争我。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安安稳稳?”他笑了,“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安稳过。”
“现在可以开始。”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柳白白,你说的话,我信一半。”
“哪一半?”
“你说我来得及。这一半,我信。”他站起来,“至于另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你。”他看着我,眼神很深,“你说你不恨我。可你也不爱我。”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沐南王比我好。他比我早遇到你,比我更懂你。我输了。我认。”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你走吧。明天我退兵。”
“殿下?”
“我退兵。你带沐南王回去。告诉太后,我回岭南,不再起兵。”
“殿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回头看我,笑了一下,“我累了。真的累了。争了半辈子,什么都没争到。还不如回去种树。”
他走了。我站在帐中,看着帘子落下。月光被隔在外面,帐里又暗了下来。
二皇子答应退兵,比我想象的容易。
第二天一早,他召了各营将领,宣布退兵。将领们没有反对。粮草不够,兵士逃散,他们心里清楚,这仗打不赢。
“周砚,收拾东西。明天拔营。”
“殿下,您想通了?”周砚跪在地上,眼里有泪。
“想通了。”二皇子扶他起来,“周砚,这些年,辛苦你了。”
“殿下,臣不辛苦。”
“以后不叫你周先生了。叫你周砚。”
“殿下……”
“走吧。”
我站在帐外,看着他们主仆说话。沐南王从旁边的帐子里走出来,手腕上还缠着绷带。他走到我身边,看着二皇子。
“他答应了?”
“答应了。”
“你劝的?”
“嗯。”
“怎么劝的?”
“我跟他说,他来得及。”
沐南王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柳白白,你总是能劝住别人。”
“因为我劝过我自己。”我说,“殿下,我曾经也恨过。恨武恩候,恨云娘,恨陆真真,恨二皇子。可恨到最后,我发现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以我学会了不恨。”
“然后呢?”
“然后我就遇到了你。”
他握住我的手。
“走吧。明天拔营,我们跟着一起走。”
“嗯。”
夜里,我睡不着。帐子里闷热,我出来透气。营地里静悄悄的,兵士们都睡了。只有巡逻的哨兵举着火把,在营帐间穿行。
我走到营地边缘,看着远处的山影。岭南的山和京城不同,更绿,更密,像一片黑色的海。
忽然,一个黑影从旁边的帐子后面窜出来。
“谁?”
黑影没有回答。寒光一闪,是一把短刃。
我本能地往后退,但对方速度极快,短刃直刺我的胸口。我侧身躲开,短刃划过我的肩膀,一阵剧痛。
“来人!”我大喊。
黑影再次扑上来,短刃刺向我的腹部。我一脚踢过去,踢中他的手腕,短刃飞了出去。可他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反手刺来。
我躲不开了。
匕首刺进我的身体,一阵冰凉,然后是滚烫的疼。我低头看,匕首扎在腹部左侧,血涌出来,把青色的棉袄染成暗红。
黑影拔出匕首,又要刺。
“住手!”
二皇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冲过来,一脚踢开黑影。黑影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就跑。二皇子追了两步,没追上,转身跑回来。
“柳白白!”
他跪在我身边,把我抱起来。他的手在抖,脸上全是汗。
“你别动,我去叫大夫。”
“殿下……”我抓住他的袖子,“刺客……是公孙鹤的人。”
“我知道。你别说话。”
“殿下,我替你挡了一刀。”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他的声音在抖,“那是冲我来的。公孙鹤的人,要杀的是我。”
“我知道。”我喘着气,“可你刚才……站在我前面。刺客冲过来的时候,你站在我前面。”
他愣住了。
“殿下,你刚才……是替我挡刀。”
“我没有……”
“你有。”我笑了一下,疼得咧嘴,“你扑过来的时候,刺客的刀已经刺出去了。你站在我前面,刀才偏了。殿下,你救了我。”
他看着我,嘴唇在抖。
“柳白白,你别说话。大夫马上来。”
“殿下,这一世,你救了我。”
“什么这一世?你在说什么?”
“我欠你一命。”我说,“上一世,你死在岭南。这一世,你活着。你救了我一命,我们扯平了。”
“柳白白,你疯了。”
“我没疯。”我抓住他的手,“殿下,退兵之后,好好活着。种树,养花,管封地。别再恨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柳白白,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扣了沐南王,逼你来岭南。你应该恨我。”
“我说了,我不恨你。”我看着他,“殿下,你只是太孤单了。可你不孤单。你有周砚,有你的封地,有你的桂花树。你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我说,“我是沐王妃,可我也是柳白白。殿下若有事,我会帮你。”
他哭出了声。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柳白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殿下,知道错了就好。”
沐南王冲过来的时候,二皇子正抱着我。他一把推开二皇子,把我抱过去。
“柳白白!你怎么样?”
“殿下,我没事。”
“什么叫没事?你身上全是血!”
“殿下,我替他挡了一刀。”
沐南王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二皇子。二皇子跪在地上,满脸是泪。
“他救了我。”我说,“刺客冲过来的时候,他站在我前面。”
沐南王看着我,又看了看二皇子。
“安王,谢谢你。”
“我没救她。”二皇子摇头,“是她替我挡的。”
“可你站在她前面。”沐南王说,“你本可以跑,可你站在她前面。”
二皇子没有说话。
大夫来了,给我包扎。匕首扎得不深,没有伤到内脏。但流了很多血,需要静养。
我躺在帐子里,沐南王守在旁边。二皇子站在帐门口,没有进来。
“嫁殿下。”我叫他。
“嗯。”
“你也去歇着吧。”
“我不困。”他站在帐外,背对着我,“柳白白,你刚才说的那一世,是什么意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你被贬岭南,死在岭南。我梦到你在一个冬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南方的天。”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梦到我死了?”
“嗯。”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我说,“醒来发现,你还活着。”
他站在帐门口,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柳白白,你的梦,是真的吗?”
“可能是假的。可能是真的。”我说,“殿下,不管真假,你现在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三天,大军拔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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