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里,月港的秋风还带着海腥味,却已经透出几分寒意。
三艘吃水极深的葡萄牙商船缓缓驶入三号码头,桅杆上挂的虽是商旗,可那船身侧舷的炮窗分明用木板虚掩着,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船帆上修补的痕迹不少,像是经历过风浪——不,更像是经历过炮火。
码头管事的周老八叼着旱烟袋,眯眼打量着这几艘船。
他在月港干了三十年,什么船没见过?
可眼前这三艘,透着一股子邪气。
按规矩,他该上去查验货物、核对关文,可船刚靠岸,就有几个穿着绸缎、操着江南口音的人迎上去,为首那个他还认得——是苏州商会钱广进的心腹钱茂才。
“周管事,辛苦了。”
钱茂才递上个沉甸甸的荷包,满脸堆笑。
“这是咱们商会从欧罗巴请来的‘织机师傅’,船上都是机器零件,笨重得很,就不劳您一一查验了。”
周老八捏了捏荷包,里头少说五十两。
他咧咧嘴,把荷包揣进怀里,挥挥手让手下退开。
“钱掌柜客气,请便。”
可他那双老眼却一直盯着船舷。
跳板放下,下来的果然不是什么“织机师傅”。
打头的是个穿黑色修士袍的中年人,深目高鼻,一头褐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挂着个银十字架,可那十字架上缠绕的荆棘纹路,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身后跟着三百来号人,个个身材魁梧,穿着半旧不新的欧式军装,虽没佩戴武器,可那走路的架势、那眼神里的凶光——周老八年轻时在戚家军干过,太熟悉了,这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
更扎眼的是这些人抬下来的“机器零件”。
二十门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轻型野战炮,炮身不长,却透着精悍。
还有一箱箱沉重木箱,搬运时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那是**!
周老八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拦,可摸了摸怀里的荷包,又看了看钱茂才身后那几个腰挎腰刀的商会护卫,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州城西三十里,钱家庄园。
这庄子原本是前朝某个致仕尚书的别业,占地百亩,高墙深院,三年前被钱广进花五万两银子买下,里外翻修了一遍。
如今院墙加高到两丈,四角还修了望楼,平日里护卫巡哨不断,看着比县衙还气派。
后院花厅里,钱广进正搓着手,看着院子里一字排开的二十门野战炮、五百支崭新燧发枪,还有那三百个站得笔挺的欧陆老兵,眼睛都直了。
“若望先生,”
他咽了口唾沫,转向那位黑袍修士。
“这……这也太……”
“太什么?”
若望修士操着生硬的官话,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钱会长,要想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手里得有枪。”
“这些——”
他拍了拍身边一门炮的炮身。
“——才是硬道理。”
钱广进还是有些不安。
“可朝廷那边……私藏**,训练私兵,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啊!”
“谋逆?”
若望轻笑。
“钱会长,您如今掌控江南商会,银行、铁路、电报……哪一样不是掐着大明的咽喉?”
“朝廷敢动您吗?”
“动了您,江南经济顷刻崩溃,百万百姓没饭吃,他朱家皇帝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再说了,我们圣殿遗产会在欧陆经营三百年,深谙一条真理:当你的钱多到一定程度,皇帝就不是皇帝,而是你的合伙人。”
“若合伙人不听话……”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钱广进打了个寒颤,可眼中贪婪的光却越来越盛。
是啊,他如今手握江南经济命脉,朝廷那些官员哪个不得看他脸色?
上个月挤兑银行,朝廷不也只能干瞪眼?
若有这么一支武装力量……
“若望先生,”
他舔了舔嘴唇。
“您说,能训练多少人?”
“第一批,五千。”
若望伸出五根手指。
“就从您商会名下各作坊、码头、商铺的伙计、护院里选,身强力壮、听话的。”
“装备全用欧陆最新式的燧发枪,我再调五十个老兵当教官,三个月,保准给您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商会护院队’。”
他走到窗前,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太湖。
“训练场地,就选太湖里的西山岛。”
“那里荒僻,四面环水,外人难近。”
“我已经派人去布置了,炮台、营房、靶场,一应俱全。”
钱广进心跳如鼓,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手握雄兵、朝廷也要让他三分的威风景象。
“好!”
他一拍桌子。
“就按若望先生说的办!”
“银子、人手,我来解决!”
太湖,西山岛。
这岛子不大,却因位置偏僻、岛形崎岖,历来少有渔户居住。
如今倒成了绝佳的练兵场。
三百欧陆老兵成了教官,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对着五千名从江南各地秘密送来的“伙计”呼来喝去。
这些伙计多是二十上下的青壮,有的是码头苦力,有的是商铺护院,还有不少是各地被商会排挤吞并的小作坊主家的子弟,被威逼利诱送来——来了才知道,是当兵。
训练严苛得近乎残酷。
天不亮就起床,列队、跑步、操练队列。
燧发枪沉重,许多没摸过刀的伙计第一天就把肩膀磨破了皮,可教官的皮鞭毫不留情。
装填**、瞄准射击、排队轮射……枯燥的动作重复千百遍。
“快!快!战场上慢一息,你就**!”
一个脸上带疤的葡萄牙老兵咆哮着,一脚踹倒一个装填慢了的伙计。
靶场设在岛子西侧,面朝太湖。
每日枪炮声不断,惊得湖鸟都不敢落脚。
二十门野战炮被推出来实弹射击,炮弹呼啸着砸向湖面,炸起冲天水柱。
钱广进秘密来过一次,看见这阵仗,又是心惊又是兴奋。
“若望先生,”
他搓着手。
“这五千人练成,能抵多少官军?”
“正面野战,可抵一万卫所兵。”
若望冷笑。
“若用来突袭、控制要地……江南各府县那点守军,不够看。”
他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江南各府库、衙门、交通要道。
“钱会长请看,苏州府库存银八十万两,守军不过三百;南京户部银库存银二百万两,守军五百……”
“届时,咱们只需一夜之间同时动手,控制这些要害,江南就是您的囊中之物。”
“朝廷?等他们反应过来,生米已煮成熟饭。”
钱广进呼吸粗重,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至高无上的权柄在向他招手。
与此同时,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悄然织就。
若望不仅训练私兵,还通过秘密渠道,联络上了西北的漠西蒙古残部。
这些蒙古人在嘉靖年间被戚继光打残后,一直龟缩在甘肃边外,日子过得紧巴。
若望承诺提供一千支燧发枪、二十门炮,还有配套的**弹丸,条件只有一个:开春后骚扰甘肃,牵制明军西北兵力。
蒙古首领巴特尔(不是之前那个,是同名不同人)捧着若望送来的样品枪,眼睛放光。
“好枪!若真有这些,老子能把兰州城打下来!”
“不,”
若望派去的使者阴恻恻道。
“不需要打下来,只需要闹,闹得越大越好。”
“让明朝皇帝不得不调兵去西北。”
东边也没闲着。
通过早年与倭寇勾结的旧渠道,若望联络上了日本九州岛的岛津家。
岛津家自丰臣秀吉侵朝失败后,一直不甘心,暗中积蓄力量。
若望送来五百支**、十门炮,还有江南商会走私过去的生丝、茶叶作为定金,约定:“明春,九州出兵朝鲜,牵制明军水师。”
“事成之后,朝鲜归你,江南商会与你共享海贸之利。”
岛津家主捧着礼单,狂笑。
“天助我也!”
北京,锦衣卫衙门。
陆松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密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月港的异常、太湖的枪炮声、西北蒙古的异动、日本岛津家的秘密采购……这些散碎的情报,单独看或许不起眼,可拼在一起,就是一张触目惊心的大网!
“指挥使,”
外卫千户赵诚低声道。
“太湖西山岛那边,咱们的人混不进去。”
“岛上戒备森严,外围还有快船巡逻,稍有靠近就驱赶。”
“但听逃出来的一个伙计说,岛上起码有五千人在训练,用的全是洋枪洋炮!”
陆松拳头攥紧。
五千私兵!
洋枪洋炮!
这钱广进是要**啊!
还有西北、日本……这是内外勾结,要把大明往死里整!
“备轿!”
他霍然起身。
“进宫!”
乾清宫,西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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