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腊月廿一的广州城。
冷得邪性。
珠江口吹来的海风裹着湿气。
钻进骨头缝里。
街上行人缩着脖子小跑。
嘴里哈出的白气转眼就散在寒风里。
可归真园苏家后堂这会儿。
比外头还冷——不是天气冷。
是人心凉。
“大伯。
这事儿真不能应!”
苏承功的儿子苏真毅拍着桌子站起来。
这小子今年二十五。
在虎贲营当千总。
性子跟他爹一样火爆。
“天晓得那信号后头是什么妖魔鬼怪?
万一是红毛番设的套呢?”
坐在上首的苏承志没说话。
只端着茶碗。
碗盖一下下刮着碗沿。
刮得人心烦。
“二弟说的在理。”
苏承业慢条斯理地开口。
他是报馆主编。
说话总带着三分斟酌。
“可若真是父亲同类……见死不救。
岂是苏家该做的事?
父亲在世时。
常教导咱们‘穷则独善其身。
达则兼济天下’。
如今苏家算‘达’了吧?”
“兼济天下也得看怎么济!”
苏真毅梗着脖子。
“把不知道底细的东西招来大明。
万一招来的是瘟神呢?
前些年江南鼠疫**多少人?
大伯您忘了?”
这话戳到痛处。
天启年间那场鼠疫。
江南十室九空。
苏家捐了二十万两银子赈灾。
苏承志亲自去疫区组织防疫。
差点把命搭上。
一直沉默的陆文昭忽然开口:“老爷。
海军那边有消息了吗?”
苏承志终于放下茶碗:“真猛带三艘蒸汽快船出海了。
按父亲笔记里给的坐标去找。
可珠江口外方圆百里。
水下暗流复杂。
就算有东西。
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找到的。”
“那北京那边……”
“八百里加急昨日已发。”
苏承志苦笑。
“可就算皇上明日就收到。
明日就批复。
快马送回广州也要四日。
信号只剩……”
他抬眼看看窗外的天色。
“不到二十个时辰了。”
堂内一片死寂。
窗外天色渐暗。
那颗赤星又亮起来了——比昨夜更暗。
像快要燃尽的炭火。
在紫微星旁苟延残喘。
“要不……”
苏承业试探着说。
“咱们先做个简单的回应?
发段信号问问情况。
不暴露大明位置?”
“怎么发?”
苏真毅嗤笑。
“用钦天监那面镜子?
那玩意儿晚上管用吗?
就算管用。
发出去的是什么?
二进制编码?
天晓得对方能不能听懂!”
争吵又起。
苏承志听着堂弟、侄子们七嘴八舌。
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今年五十九了。
头发白了大半。
这几年打理着苏家偌大的产业。
还要应对朝中那些明枪暗箭。
早就心力交瘁。
如今又碰上这档子事……
“都散了吧。”
他忽然起身。
“容我再想想。”
夜色如墨。
苏承志没回卧房。
一个人提着灯笼。
慢慢往后园深处走。
归真园占地五十亩。
后园有片竹林。
竹林深处立着座祠堂——忠武祠。
这是天启元年朝廷下旨建的。
供奉着父亲苏惟瑾的灵位。
祠堂不大。
三开间。
青砖黑瓦。
门前立着块御赐的“国之柱石”碑。
守祠的是个老哑仆。
姓陈。
跟了苏家四十年。
见苏承志来。
老陈比划了几下。
意思是“要开门吗”。
苏承志点头。
“吱呀——”
木门推开。
祠堂里黑漆漆的。
只有长明灯一点豆大的光。
正中供桌上。
檀木牌位金字灿然:“皇明太师忠武**公讳惟瑾神位”。
牌位后是尊等身铜像——按苏惟瑾四十岁时的模样铸的。
面容清矍。
目光沉静。
右手虚握。
仿佛还握着那支改天换地的笔。
苏承志在蒲团上跪下。
上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
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
“父亲……”
他声音干涩。
“儿子难啊。”
祠堂里静悄悄的。
只有长明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若真是您同类遇难。
儿子该救。
可大明这江山。
是您呕心沥血保下来的。
千万百姓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儿子不敢赌。”
他顿了顿。
眼泪就下来了:“儿子五十九了。
这些年战战兢兢。
就怕愧对您的嘱托。
可这事儿……儿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完。
伏地不起。
老陈在门外看着。
叹了口气。
悄悄退到远处。
也不知跪了多久。
苏承志忽然觉得眼前有点亮。
他抬起头。
愣住了。
长明灯那点豆光还在。
可铜像周围……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蓝白色的光晕。
那光很柔和。
像月光。
又比月光更通透。
把铜像整个包裹起来。
“这……”
苏承志揉了揉眼睛。
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那光越来越亮。
更诡异的事发生了——铜像表面。
竟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光点。
光点如流水般汇聚。
在铜像前方三尺处的空中。
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渐渐清晰。
青衣。
方巾。
面容清瘦。
眼神温润——正是苏惟瑾三十岁时的模样!
苏承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张着嘴。
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虚影开口了。
声音很轻。
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却又清晰地在祠堂里回荡:
“吾儿勿忧。”
“父……父亲?!”
苏承志“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这次是双膝着地。
额头抵着青砖。
“儿子……儿子不是在做梦吧?”
虚影微微一笑。
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非梦。
此乃吾残存意识碎片。
依托祠中香火愿力与铜像材质。
暂聚成形——时间不多。
仔细听。”
苏承志拼命点头。
眼泪糊了满脸。
虚影的声音在祠堂里缓缓流淌:
“吾本非此世之人。
二十三世纪。
人类研发‘意识上传’之术。
欲求永生。
吾为志愿者。
然实验事故。
意识投射失控。
坠落此间。”
“宇宙如网。
时空交错。
同一实验。
共三百志愿者意识流散。
散落不同时代、不同世界。
尔等所见天外信号。
乃‘主控端’最后挣扎——彼能量将竭。
关闭前欲回收所有漂流意识。”
“若响应。
吾这缕残魂将被召回。
同时可能引发时空涟漪。
对大明之影响……未知。”
虚影顿了顿。
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抉择在汝。”
“然吾私心望归。”
“流浪五百载……倦矣。”
最后四字。
说得极轻。
却像重锤砸在苏承志心上。
话音落。
虚影开始消散。
光点如流沙般从底部开始飘散。
“父亲!”
苏承志扑过去想抓住什么。
手却穿过了虚影。
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吾儿珍重。”
“若选择回应……珠江口外。
水下之物。
乃吾留之后手。
用之可也……”
虚影彻底消散。
祠堂里重归黑暗。
只有长明灯那点微光。
和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苏承志。
同一时间。
祠堂外竹林里。
两个黑影趴在暗处。
眼睛瞪得溜圆。
正是墨影派来的崔明远和一个绰号“水鬼”的倭寇余孽。
这俩人跟踪苏承志一路。
本想探听苏家如何应对天外信号。
却撞见了这骇人一幕。
“妈呀……”
水鬼牙齿打颤。
“那、那是什么?
鬼魂?”
崔明远也吓得不轻。
但他到底读过书。
强自镇定:“不是鬼……是、是仙术!
苏惟瑾果然没死透!
他在祠堂留了后手!”
“那咱……咱还盯吗?”
“盯!
必须盯!”
崔明远眼中闪过贪婪。
“听到没?
苏惟瑾说他在珠江口外水下留了东西!
那定是回应天外信号的法器!
只要咱们抢先拿到……”
话音未落。
祠堂里忽然爆出一片蓝光!
那光穿透窗纸。
把整片竹林照得亮如白昼。
光中隐约可见无数符文流转。
发出低沉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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