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被囚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温初花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她打开门,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领头的姓赵,身后跟着几个生面孔——都是琴师那边的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方脸,胳膊上纹着一条褪了色的青龙,见人就低头,不太爱说话。她叫方敏,在琴师手下管着十几号人,管的是物资分配——谁家缺米了、谁家没盐了,都找她。琴师倒了,她是最先来投靠的人。
方敏把手里的一个布包递过来,沉甸甸的。温初花打开一看,是钱。鬼街通用的那种,皱巴巴的纸币,码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琴师攒的,”方敏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分了三份,一份给老周那边,一份留着给大家用,这一份是你的。”
温初花看了一眼那些钱,没接。“我不缺钱。”
方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那你想怎么安排?”
温初花靠在门框上,想了想。“先维持原样。你管物资还是你管,人还是那些人,该干嘛干嘛。只有一个区别——以前琴师收的保护费,取消了。”
方敏愣了一下。
“你们以前每个月给琴师交钱,对吧?”温初花说,“以后不用交了。鬼街就这么大,大家活得都不容易,能省一点是一点。”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方敏身后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一种温初花说不上来的东西。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搓手,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方敏把布包收回去,嘴唇动了动。“那琴师的人……你怎么安置?”
“想留下的留下,不想留的我不勉强。但有一条——”温初花看着方敏的眼睛,“在我这儿,不许欺负人。鬼街的规矩以前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从今天起改了。谁的拳头都不许对着自己人。”
方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姓赵的站在走廊里没走。等那些人下了楼,他才开口。
“温姐,琴师那边有十几个人,加上老周这边的十几个,你现在手里有三十多号人了。”
“然后呢?”
“然后——”姓赵的苦笑了一下,“你现在是鬼街势力最大的人了。”
温初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势力最大的人”。她来鬼街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当老大。但现在琴师倒了,他的人要么归顺要么散了,老周这边的人指着她吃饭,她就这么被架到了这个位置上。不是她想坐,是没有人能坐。
她关上门,回到屋里。行军床上的被子还没叠,枕头底下压着那把匕首。她坐下来,把匕首抽出来,刀身在晨光中亮了一下。刃口有点钝了,上次打架砍到了骨头上,崩了一个小口子,需要磨一磨。
她想起疯子三兄弟。还关在老周铁匠铺后面的空屋子里。
温初花把匕首收好,出了门。去铁匠铺的路上经过十字路口,她发现有人在看她。不是那种恶意的看,是那种——打量。带着好奇、带着试探、带着某种不确定的东西。她走过去之后,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很小,但她听到了。
“那就是温初花……”“琴师就是被她……”“听说以后不用交钱了……”
温初花没有回头。
老周的铁匠铺开门了。门框还是歪的,门板换了一块新的,铁皮还没包上去,露着里面白茬茬的木板。老周坐在门口,胳膊上吊着绷带,脸上的伤还没消肿,但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看到温初花走过来,从凳子上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扯到了伤口,疼得龇了一下牙。
“你坐着。”温初花说。
老周没坐,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听说琴师那边的人来找你了?”
“来了。”
“你收了吗?”
“收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做主,我没意见。”
温初花看了他一眼。“老周,我不是来抢你地盘的。”
“我知道,”老周说,声音有点涩,“你要是抢地盘的人,那天晚上你就不会来救我。我就是想说——你做主,我没意见。我打铁打了三十年,只会打铁,不会当老大。你比我适合。”
温初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老周已经转身进了铺子,拿起锤子开始敲一块烧红的铁。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铺子里炸开,像是把刚才那些话一锤一锤地钉进了铁里。
小六从铺子后面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温初花。“温姐,那三个人……你要去看看吗?”
疯子三兄弟被关在铁匠铺后面的一间空屋子里。门是铁皮的,从外面上了锁。小六把锁打开,推开门,退到一边。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线光。地上铺着稻草,散发着潮湿的霉味。老大蜷在角落里,铁链还缠在手上,铁疙瘩搁在身边。老二靠着墙坐着,鼻梁上还贴着纱布,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那堵墙。老三蹲在窗户底下,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三个人看到温初花进来,反应不一样。老大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了。老二没动,像一尊雕塑。老三从地上弹了起来,背贴着墙,手指张开,长指甲在黑暗中闪着暗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狗一样的咕噜声。
温初花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们。
“我想给你们一个机会。”她说。
没有人回答。老三的咕噜声停了,但他的背还是贴着墙,手指还是张着。
“你们以前跟着琴师,他给你们喂药,把你们当狗养。你们帮他打架,帮他吓人,帮他做他自己不愿意做的脏活。他对你们好吗?”温初花看着老大的眼睛,“他给你们吃饱了吗?他给你们治过伤吗?他除了让你们去送死,还做过什么?”
老大的眼珠动了一下。很细微,但温初花看到了。
“我不给你们喂药,”温初花说,“我也不把你们当狗。你们跟着我,我只需要你们做一件事——打架。有人来打我,你们帮我打。有人来打鬼街的人,你们帮我打。就这么简单。”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老三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他的手指还是张着,但不再对着温初花的方向了。他歪着头看着温初花,那双发着不正常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变正常了,是变了方向。
老大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怕我们?”
“怕,”温初花说,“但我更怕死。怕你们不如怕死。”
老大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铁链。铁链在黑暗中反射着一丝微弱的光,他的手指在链环上慢慢摩挲着,指腹磨过冰凉的金属,发出一种细碎的、像虫子爬过落叶的声响。
“铁链……解开。”老大说。
温初花看了小六一眼。小六犹豫了一下,从腰间掏出钥匙,走过去,蹲下来,把老大手上的铁链解开了。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老大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在适应没有了重量的感觉。他慢慢地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拳。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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