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登封地界,官道折向东,经新郑、虎牢,汴京在三百里外。前头那队车马走得慢,七八头骡子,货捆得结实,车轱辘碾着残雪,吱呀吱呀。那面幡挑在头里,青底黄字,风一掀,字就翻个个儿。
隔半里地,幡上的字她也看得清——“广济大师,沿途讲经,普结善缘”。针脚她都数得出,是城里绣坊的手艺,不便宜。
她脚程快,晌午就追到了车尾。赶车的伙计回头看她——一个背药囊的半大小子,独自赶路——多看了两眼。
打尖的时候,车队里一个老妈子过来搭话:“小哥儿是往东去的?搭个伴呗,路上热闹,也省得一个人喝西北风。”
这是个跑山货的商队。崔家绸缎庄的本钱,从登封收了生漆、皮货、粗瓷,赶在腊月前回汴京赶年集。掌柜的姓崔,五十来岁,腕上一串念珠,数得比账房拨算盘还勤。车里坐着崔家老太夫人——进山上香,崴了脚,回程躺在车里哼哼。
她看了老太太的脚,捏了捏,踝上一处错缝。她让老妈子扶稳了,捉住脚踝,手上一带一送——老太太“哎哟”一声,骨头归了位。又留了贴活血的药,交代用烧酒调了揉,揉三天。
崔掌柜千恩万谢,非要留她跟着车队走:“小哥儿这手艺,比汴京坐堂的强!同路同路,饭钱车钱都算崔家的。”
崔家管饭管车钱,账算得过来。汴京在三百里外,她顺路搭一段。她应了。
第二日过镇子,镇口空场上围了一圈人,一个僧人站在场心讲经。
僧人五十来岁,广额丰颐,一件袈裟半旧不新,洗得发白,可干净,干净得体面。他嗓音洪亮,讲到佛菩萨处,声若洪钟;讲到地狱苦处,又低回婉转,满场老妇抹眼泪。
她站在人堆外,听了一耳朵。
讲得是真好。字字慈悲,句句众生。
就是喘气不对。
她说不上来怎么不对。苦禅师父平日说话,一句是一句,话完了,气息落进丹田,半天不浮。这位大师讲了一个时辰,嗓门不塌不哑,中气足得像灶膛里添了湿柴,噼噼啪啪地烧。讲到伤心处,他眼底有光,亮晶晶的——不是泪,是精气。
她想起净头临别那句话——小施主俗缘未尽,早早归去。
山里人说话,从来不说闲话。她把这话在心里搁了一搁,又放下了。也许是她想多了,和尚里头也有嗓子好的。
车队带着老太夫人,走得比牛还慢。第三日一早,她跟崔掌柜告了个假,要抄近道进山采药,两三日后镇上碰头。崔掌柜叫伙计给她装了两张炊饼。
进了山,四下无人。她把褡裢紧了紧,试了试这副新身子。
提气,纵步。脚尖点在冻土上,不陷,不响,人已经出去两丈;再一点,又两丈。林子的雪面上只留一串浅浅的印子,像兔子跑过。
她越走越高兴。头一回觉得这双腿是自己的——想快就快,想停就停,身子跟心是通着的。山里静,静得听得见雪粒子从枝上掉下来,簌,簌。
转过一道山梁,她停住了。前头是一线天,两面石壁夹出一条缝,头顶漏下一线天光。崖上挂着一挂冰瀑,冻得结结实实,像一面白玉的屏风。
崖壁半腰,石缝里探出一蓬枯茎。她眯眼一看,心里跳了一下——黄精。根茎拱在石缝外头,一节一节,肥得像小儿的手臂,节上还挂着灯笼果的枯壳。
她在药铺后屋理过三年的药,黄精见得多了,指头粗的就算好货。这一株她没见过——大约是长在人上不来的地方,一年一年,攒了一辈子的年头。
她攀了上去。
手指抠进石棱,脚尖点着岩窝,一口气换三回。攀到半腰她低头看了一眼——底下冰瀑闪着白光,人小得像一粒芝麻。她把心放平,不再看底下。手找准了,脚踩实了,再动。
掘下那株黄精的时候,她手心汗津津的。根茎有小臂粗,沉甸甸压手,断口黄澄澄的,一股清甜的药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在崖顶背风的石凹里坐下,把黄精切成指甲盖大的薄片,一片一片含着,慢慢咽。生黄精麻喉咙,这样含着,药气一丝一丝渗上来,不烈。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阖上了眼。
这一坐,坐过了日头,坐过了月亮,坐过了一场夜雪。
再睁眼,天光大亮,又是一个晌午。她肩上、眉毛上落了一指厚的雪,身下石凹是暖的。她不冷,不饿——不对,饿,饿得很踏实,是空了等着装东西的那种饿。
她下了崖,拍拍身上的雪,赶路。心里像揣着一小炉火,走到哪儿,哪儿是暖的。
镇上追上车队,已是第二天掌灯时分。崔掌柜见她回来,直念佛:“小哥儿福相!大师讲了一夜经,老太夫人听了半宿,今儿能坐起来了!”
法事还在做。第三日是正日子——广济大师说,为崔家老太夫人做一场祈福醮,超度先人,功德无量。崔掌柜出钱,镇上的人都来沾光,空场上人山人海。
她在人堆里,又把那口气听了一回。
还是那个味儿。中气太足,喘气太浅。虔诚人的喘气是沉的——苦禅师父、净头,喘气都沉。这一位,嗓子供着佛,喘气供着别的。
白日里,广济大师的随行杂役闹肚子,她好心抓了药送去禅房。杂役在门口挡她,她脚快,人已经进去了。禅房里一只行囊半开着,一股香气漫出来。
不是庙里的香。庙里的香是柏木檀木,烟气重。这股香甜、腻、温——是闺阁里的熏香。她在大户人家抄过书,闻得出来:这香价钱贵,乡下庙里养不起。
香匣子底下压着个黄绫包袱,鼓鼓囊囊。她只扫了一眼,退出来,把药搁在门槛里头。
晚饭时候,她留意看广济大师的鞋。
僧鞋是新的,千层底,针脚密。大师一路行脚,从嵩山下来,官道上雪泥掺半——他那鞋底,干净。鞋帮上溅的泥点子,是今日的,新鲜的。
她默默吃完了饭。
饭桌上,广济大师问崔掌柜,明日车驾是宿渡口还是赶过河;问骡马的脚力,问护车的伙计带没带家伙。问得体贴入微——出家人慈悲,怕行路人遭了兵灾匪患。
崔掌柜一五一十,说到银车,倒是压低了嗓子,只说“有专人看着”,不说在哪辆车。
她低头喝汤。眼角余光里,大师数念珠的手,慢了一慢。
夜里她睡不着,把几样东西在心里摆了一摆:喘气、鞋底、香、问路。像药铺盘账,一味一味地对。
嵩山两个月,她看人看得太多了。火居道士、苦行者、知客僧、香客、脚夫——众生相摆了一圈,哪一等人是哪一等的喘气,她的眼睛已经熟了。认人跟认药一样——杏儿脑子慢,可认准了一样是一样,不会错。
这味“药”,不对。
她试着提了一句。跟崔掌柜说,大师行脚千里,鞋底太干净了。
崔掌柜愣了愣,随即皱眉:“小哥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大师是有道行的。”
她又说,昨儿我往禅房送药,闻见……
“行了行了。”崔掌柜把手一摆,一脸的不高兴,“你救了老太夫人,崔家领你的情。可你的情,不能折到大师头上。”
她不说了。十三岁的半大小子,对一位讲经的大师说人家是假的——她连自己那点佛学都拿不出手,人家歪理邪说一整套,袈裟底下的道理比她还熟。辩,辩不过;告,没人信。
佛度不了的,她一个俗人,更度不了。
可净头说了,俗缘未尽。
那夜她坐在廊下想了半宿,想明白三件事:她救不了所有人;她能带走几个人;明日、后日,还会有人拿钱供这个僧人。
天亮之前,她想出了法子。
白日她借采药,把镇子四外走了一遍。镇西有条干河沟,通着后山,沟底的卵石上没雪,只有一串旧蹄印,野的。庙场后墙有个豁口,豁口外堆着柴。
下午,她去找广济大师。
她捧着五个铜板、半包炒豆,跪在大师面前,眼圈红红的:“弟子无爹无娘,跟着药囊讨饭吃。昨夜听大师讲《父母恩重难报经》,想起俺娘……求大师替俺娘念一卷经。”
广济大师慈悲得无懈可击。他扶她起来,问了她的名姓、家乡、跟着谁混饭。她一一答了,答得又土又实。
末了她抹着眼睛,“多嘴”了一句:“这事弟子只跟大师一个人说过——俺在崔家帮闲,夜里守车,听账房跟掌柜的算过账。这一趟的本钱,全押在末一辆车上。别的车都是货,那辆车上的银子,够买下半个镇子。大师千万莫跟人说。”
大师含笑:“出家人,不听俗财。”
“是,是。”她慌忙告退,退到门口,还回头谢了一回。
门外檐下,一个杂役靠着墙根晒太阳,眼皮耷拉着。她出去的时候,那人眼皮抬了一下。
黄昏,她到车场转了一圈。末一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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