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港市總醫院的急診室在任何時候都是擁擠的。艾莉絲穿過那些坐在塑膠椅上等待的人、那些靠在牆邊講電話的人、那些抱著孩子來回踱步的人，走到櫃檯前。護士查了電腦，說馬庫斯?陳在五樓，加護病房，已經從急診轉上去了。電梯門開的時候，她先聞到加護病房特有的氣味。不是藥，不是消毒水，是某種更抽象的、由所有這些東西混合而成的氣味。它安靜，乾淨，像一個刻意把時間暫停的地方。
米蘭達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她沒有哭。眼睛是乾的，紅紅的，像很久沒有睡。看到艾莉絲的時候，她沒有站起來，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裡沒有責怪，沒有恨，只有一種空洞的、不知道該怎麼填滿的東西。
艾莉絲在她旁邊坐下。
“醫生怎麼說?”
“頭部撞到地板。有內出血。他們做了引流手術，說要觀察二十四小時。”米蘭達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病歷報告。“他還沒有醒。”
“什麼時候會醒?”
“不知道。”
走廊上有人在推輪椅經過，輪子的聲音在地板上滾動，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護理站的電話響了兩聲就停了。
“我昨天應該去看他的。”艾莉絲說。
“妳怎麼知道他會摔倒?”
“我不知道。但我昨天沒有去。”
米蘭達轉頭看著她。
“妳不能每次都把責任扛在身上。他會摔倒，是因為他堅持要自己從輪椅轉到床上。護士跟他說過很多次，要叫人幫忙。他不聽。這不是妳的錯。”
“我知道。”
“妳不知道。”米蘭達的聲音出現了一絲裂縫。“妳每次說‘我知道’，其實妳不知道。妳只是停止說話。”
艾莉絲沒有否認。
她們並肩坐在那排塑膠椅上，面對加護病房的門。門是關著的。門上有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面，但要站起來才能看到。她們都沒有站起來。她們都怕站起來之後，會看到不想看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護士出來說可以進去了，一個人。米蘭達轉頭看艾莉絲。“妳進去吧。”
艾莉絲走到門口，推開門。加護病房的燈光是白色的，比走廊亮很多，亮到每一樣東西都沒有陰影。馬庫斯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淺藍色的被子，頭上纏著紗布，旁邊的儀器發出規律的嗶嗶聲。他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更蒼白，嘴唇乾裂，眼睛閉著。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插著點滴的針頭。
那隻手。
以前很強壯，可以單手做伏地挺身，可以在幾秒內制服一個成年人。現在它靜靜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彎曲，像一個還沒寫完的句子。艾莉絲在床邊坐下，椅子很低，她的視線比病床低很多，要抬著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馬庫斯。”她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儀器的嗶嗶聲沒有變化，節奏穩定，像一個不會停的節拍器。
“我找到他了。沃特?維斯特。卡爾的父親。導師。”她停了一下。“他是一個老人。老了，病了，孤獨了。他想把世界按他的方式分類。他沒有成功。”
停頓。
“朱利安死了。肝硬化。他最後寫了一封信給我。說謝謝，說對不起，說我還會繼續。”
停頓。
“莉拉在恢復。她可以走路了。一步一步，很慢，但可以。”
停頓。
“我抓到他們了。卡爾、傑森、菲利普、諾拉、沃特。全部。”
她看著那張臉。沒有動靜。
“你應該醒來。米蘭達在外面等你。她沒有哭，但她需要你。”
沒有回應。
她伸出手，握住那隻放在被子上的手。很輕，怕碰到點滴的針頭。他的手比她記憶中冷了很多，皮膚薄了很多，像一層紙。
“馬庫斯。”
呼吸平穩。眼皮沒有顫動。
“我有話要跟你說。三年前在醫院走廊上，你跟我說不是我的錯。我沒有回答。我走了。這三年我一直想回去，但我不敢。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原諒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個被我害到坐輪椅的人。”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覆蓋在他的手上。
“我不是一個勇敢的人。我只是很會假裝。假裝不害怕，假裝不後悔，假裝不在乎。但我在乎。我在乎你，在乎米蘭達，在乎那些我沒有救到的人。”
停頓。
“你醒來之後，我再跟你說一遍。你不醒來，我也會說。”
她放開他的手，站起身，走出加護病房。
米蘭達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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