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絲從採石場回來的那個晚上，灰港市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場雪。雪花不大，落在擋風玻璃上就融化了，變成細小的水珠，被雨刷抹成模糊的痕跡。她開車回FBI分部的路上，一直在想諾拉說的那句話。
“我在救他。”
一個幫助連續殺人犯的妹妹，真的相信自己是在救人。這種扭曲的認知比殺人本身更令人恐懼。因為你無法用邏輯說服一個不活在邏輯裡的人，也無法用法律約束一個不承認法律權威的人。
她把車停進地下車庫，搭電梯上五樓。走廊裡燈火通明，丹尼的團隊還在加班。會議室的桌上堆滿了從採石場帶回來的證物，裝在透明的證物袋裡，排列整齊。筆記本、折疊桌、折疊椅、煤氣爐、還有牆壁上那六張照片。
丹尼站在白板前，手上拿著馬克筆，正在畫時間軸。
“病理報告出來了。”他頭也不回地說。“採石場洞穴裡的指紋比對結果:卡爾?維斯特、諾拉?維斯特、傑森?米勒。三個人都在那裡待過。”
“筆記本呢？”
“筆跡鑑定確認是卡爾寫的。第六頁後面還有內容，不是空白。他用的是隱形墨水，遇熱才會顯現。”
艾莉絲走到桌邊。筆記本被裝在證物袋裡，翻開在第七頁。原本空白的紙張現在出現了淺棕色的字跡，像是用檸檬汁寫的，加熱後氧化顯色。
她低頭讀那些字。
“第七件作品。哺乳類。人類。姓名:瑪格麗特?霍爾。年齡:29。職業:圖書館員。地點:灰港市公立圖書館。日期:12月15日。”
今天是12月13日。
後天。
“瑪格麗特?霍爾？”艾莉絲抬頭看丹尼。
“已經查到了。”丹尼放下馬克筆，從桌上拿起一張列印出來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棕色短髮，戴眼鏡，笑容靦腆。“灰港市公立圖書館的參考服務組員。單身，獨居，沒有前科，沒有和任何嫌疑人有過交集。”
“她怎麼會被選上？”
“不知道。但卡爾選人有規律。每一個受害者都有音樂背景。莎拉是小提琴手，伊莎貝爾是大提琴手，艾米莉是鋼琴家。瑪格麗特呢？她在圖書館工作，和音樂有什麼關係？”
艾莉絲拿起照片仔細看。背景是圖書館的書架，瑪格麗特手上拿著一本書，封面看不清楚。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拍攝日期和地點:灰港市公立圖書館，音樂與藝術分館。
“她在音樂分館工作。”
丹尼馬上拿起電話。“我打給圖書館。”
艾莉絲繼續看筆記本。隱形墨水顯現的不只是一個名字，還有一段文字。
“瑪格麗特不演奏樂器。但她懂得聆聽。她在音樂分館工作了七年，知道每一張唱片的內容，知道每一位作曲家的故事，知道每一個指挥的風格。她不是演奏者，她是守護者。守護者的聲音同樣值得被保存。”
保存。卡爾用的是這個詞。不是殺害，不是謀殺，是保存。在他的認知裡，他是一個採集者、一個收藏家、一個博物館館長。受害者不是人，是標本。
丹尼掛斷電話，臉色不太好。
“圖書館說瑪格麗特今天請假，沒有來上班。打電話到她的住處，沒有人接。”
“地址呢？”
“東區，橡樹街二四五號，公寓三B。”
“我們現在去。”
丹尼抓起外套，跟著艾莉絲走出會議室。電梯下到一樓，兩人穿過大廳，走進停車場。雪下得更大了，地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
丹尼開車，艾莉絲坐在副駕駛座，看著窗外的街道。路燈的光在雪中散開，變成昏黃色的霧。灰港市的夜晚從來不美，但下雪的時候，那些破敗的建築和骯髒的街道被覆蓋上一層白色，看起來像是另一個城市。
“妳在想什麼？”丹尼問。
“在想卡爾怎麼選人。他不會隨機挑選。每一個受害者都和他有某種連結。莎拉?康納利，他第一次看到她在音樂廳後台。伊莎貝爾?克魯茲，她在停車場練琴的時候被他注意到。艾米莉?陳，她的排練室就在卡爾舊居的隔壁。瑪格麗特呢？”
“她在圖書館。卡爾可能去過那裡。”
“去過。但不只是去過。他一定和她有過互動，說過話，觀察過她。否則他不會知道她‘懂得聆聽’。”
丹尼轉進橡樹街。這是一條住宅區的街道，兩旁是兩層樓和三层樓的公寓建築，大多是上個世紀中葉蓋的，保養得還不錯。二四五號是一棟紅磚建築，門口有一棵大橡樹，樹幹很粗，大概和這條街一樣老。
他們下了車，走進大門。門廳很小，信箱上貼著住戶的名字。三B:霍爾。
艾莉絲按了門鈴。沒有人應。
她又按了一次。還是沒有人。
丹尼拿出萬能鑰匙，打開大門。樓梯間很安靜，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三樓，走廊盡頭，三B。
丹尼敲門。“瑪格麗特？FBI，請開門。”
沒有回應。
艾莉絲把耳朵貼在門上。裡面有聲音。很輕，很規律，像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她退後一步，示意丹尼開門。
丹尼用萬能鑰匙打開鎖。門推開的瞬間，一股氣味撲面而來。
不是腐敗。是甜味。濃烈的、人工的、像是香草精華的味道。
艾莉絲走進去。
公寓不大。一房一廳，客廳連著開放式廚房。家具很簡單，沙發、茶几、書架、電視。書架上全是書，整整齊齊，按照某種分類排列。
沒有人。
她走向臥室。門半開著，甜味更濃了。
她推開門。
臥室裡有一張床，床上的被子掀開一半，像是有人剛起床。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水杯旁邊是一瓶打開的藥。鎮靜劑。
房間裡沒有瑪格麗特。
但窗戶開著。窗簾在風中飄動，雪花從窗口飄進來，落在地毯上，變成一小灘一小灘的水漬。
艾莉絲走到窗前，往下看。
防火梯。鐵製的，生鏽了，從三樓一直延伸到地面。雪地上有腳印，從防火梯的底部延伸向後巷。
“她跑了。”丹尼站在她身後。
“不是跑。是被帶走。”艾莉絲指著窗框上的痕跡。那裡的油漆被刮掉了，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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