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县尉府服饰的年轻家仆挤进来,满头大汗,怀中抱着个锦匣。他看见柳清韵,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躬身行礼。
“柳神医!可找着您了!”
满街一静。
“小人奉陆大人之命,给神医送谢礼来。”家仆声音洪亮,生怕人听不见,“大人说了,公子腿伤大好,已能拄杖慢行。这点薄礼不成敬意,改日必当登门致谢!”
锦匣打开,里面是两盒官燕、一匹墨绿杭绸。
人群彻底沸腾。
“真是县尉府的人!”
“没听他说吗,陆公子腿好了!”
“那可是粉碎性骨折,县城名医都说要瘸的!”
“柳神医真神了……”
王妈妈脸上血色尽褪。
她看看那锦匣,看看县尉府家仆恭敬的姿态,又看看四周指指点点的人群,终于知道——
今天这局,她赢不了。
“走!”她拽着苏明德,低头疾走。
苏明德踉跄两步,回头看向柳清韵。
她站在人群中央,身后是县尉府的家仆,左右是她那两个儿子——大的目光沉静,小的怒目而视。
她没有看他。
她看着的方向,是回家的路。
苏明德忽然想起,新婚那夜,王娇娇嫌他书房简陋,他连夜搬去正院厢房。那时他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一个懦弱无用的村妇,丢了便丢了。
此刻他才发现。
丢了的,是他自己。
当街一战,柳清韵名声更盛。
回春堂陈掌柜亲自登门,执意要分担药坊工地的“压惊费”。柳清韵推辞不过,索性请他喝了一盏茶——用空间泉水泡的,陈掌柜赞不绝口。
但她没有沉浸在这场胜利里。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第一道坎。
苏明德被当众打脸,短期不敢生事,但王家不会善罢甘休。她需要更硬的靠山、更厚的根基、更长远的布局。
这根基,除了柳氏药坊,还有文渊的功名。
是夜,柳清韵请方先生来家,密谈至三更。
方先生腿脚不便,但精神矍铄,说到文渊时,眼中有光。
“令郎天资聪颖,过目成诵,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有求道之问。”他顿了顿,“老夫教过二十几个蒙童,这孩子是头一个会问‘为何’的。”
柳清韵静静听着。
“但童子试不比寻常。”方先生话锋一转,“县试、府试,层层筛选。今岁清河镇赴考童生十二人,仅取三人。老夫看过历届考卷,单是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不够,还要懂制艺章法、经义阐发。”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楷。
“这是老夫拟的一年课业。明年二月县试,九月便可赴考。”
柳清韵接过,仔细看过。
每日卯正至巳正,经义;午时后,制艺;晚间,温书。
每三日一篇时文,每旬一次模拟。
她沉吟片刻,提笔在末尾添了几行。
方先生凑近看,眉头微皱。
《洗冤集录》选读。
算经九章浅解。
舆地图说。
农政全书节选。
“娘子,这是……”
“童生试只考四书五经。”柳清韵搁笔,“但文渊日后若想走得远,光会写八股文不够。”
她抬眼,目光沉静。
“先生,妾身不想只培养一个秀才。妾身想培养一个能办实事、能解民困、能在这世上立得住脚的读书人。”
方先生良久不语。
他看着这位年轻的母亲,想起她白日在街头迎战刁难的从容,想起她以一己之力在一年内从绝境攀至县尉府座上宾的魄力,想起她此刻为他那贫寒弟子规划的前程。
他忽然拱手,郑重道:“娘子胸怀,老夫不及。”
“先生言重。”柳清韵侧身还礼,“文渊这孩子,就托付给先生了。”
方先生走后,文渊从里屋出来。
他方才一直在隔壁习字,隔着一道门,将母亲与先生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走到柳清韵面前,跪下。
柳清韵一怔:“文渊?”
“娘。”他低着头,声音发紧,“儿从前不知,读书是为了什么。先生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儿听了,觉得好,但不懂。”
他抬起脸,眼眶微红。
“今日在街上,儿看着娘被那些人污蔑、羞辱,却不能上前帮娘辩驳。儿只会站在娘身后,攥紧拳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顿了顿。
“那一刻儿忽然懂了。儿读书,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做官发财。儿是要练出一张嘴、一支笔,能在娘被人欺负时,堂堂正正站出来,替娘说话,替这个家说话。”
柳清韵看着他。
这孩子还不到九岁,已学会把眼泪忍在眼眶里。
她伸手,将他拉起来。
“文渊,”她说,“娘今日在街上,不需要你替我说话。不是因为你说得不好,是因为你还小,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她将那张课业计划表放在他手中。
“你的战场在这里。在方先生的书斋里,在四书五经的字里行间,在明年的县试考场里。”
她握紧他的手。
“等你过了县试、府试,有了童生功名,你再站在娘身边。到那时,你说的话,才有人认真听。”
文渊攥紧那张纸,用力点头。
“儿记下了。”
窗外,月色如水。
柳清韵看着他伏案习字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过来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躺在破屋草席上,身下是血,身边是哭声。她看着两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说:从今天起,没人能再欺负我们。
如今一年过去。
那个躲在门槛边哭泣的孩子,已长成会为她咽下眼泪的少年。
她的路没有走错。
药坊动工这日,柳清韵去了工地。
三亩荒地已平整大半,工匠们正在砌墙。武毅蹲在一旁看得入神,文渊则用炭笔在纸上画着工坊布局——这是柳清韵布置的功课,测算工坊各区域的合理分配。
柳清韵绕着工地走了一圈,与负责监工的周管事细谈。
“晾晒场要朝南,通风。”
“烘药房和切制房分开,烟火气不能串味。”
“库房地基垫高三寸,防潮。”
周管事一一记下,心中暗暗纳罕。这柳娘子不过二十出头,如何懂得这许多营建细节?
他当然不知道,柳清韵前世的医院,有一整个基建后勤处。
回程路上,柳清韵与几位在工地帮忙的村民同行。
她沿途观察他们的衣着、气色,随口问些家常。谁家种了什么,谁家劳力多,谁家老人孩子需要照顾。
“张叔,”她忽然道,“你家那片山地,种玉米收成如何?”
张姓汉子一愣,挠头:“勉强糊口。山地贫,种啥都不出息。”
“若改种药材呢?”柳清韵说,“益母草、车前草、薄荷,都是抗旱耐瘠的。我提供种苗,包收购。种好了,一亩顶三亩玉米。”
张叔瞪大眼睛。
旁边几个村民纷纷围拢。
“柳娘子,我家也有几亩坡地……”
“真的包收购?”
“种子要钱不?”
柳清韵一一答了,最后道:“今年先试种三五家。若成,明年再扩。”
这晚,她将第一批种子交到那几位村民手中。
不是什么稀罕品种,只是最普通的益母草。但种子是她用空间泉水浸过的,发芽率高,长势旺,药效也比寻常更佳。
张叔捧着那包种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柳娘子,”他声音发哽,“俺不会说话,就是……就是谢谢您。”
柳清韵摇头:“不必谢我。你们种出好药材,我的药坊才有好原料,这是互惠的事。”
她顿了顿。
“好好种,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张叔用力点头。
是夜,柳清韵沉入空间。
黑土又扩了一圈,如今已有半丈见方。那五株人参稳立中央,叶片繁茂,金纹流转。甘松花开得正盛,淡蓝小花簇拥成云。
透骨草已长成——茎直立,叶似剑,叶脉赤红如血。她心念微动,折下一叶咀嚼,一股温热之气自舌尖散开,直抵四肢百骸。
药性刚猛,主攻骨伤。
而在透骨草旁,又有一簇新芽破土。
银白色,叶片细长,形似麦穗,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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