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红色的花苞尚未开放,但可以依稀辨认出是何种花。
杨铮寂回答:“此为苕之华。”
何佼月愕然:“调制什么?”
杨铮寂说:“《诗经·苕之华》中的那种花。”
何佼月怒道:“你装什么文官读书人?”
杨铮寂说:“凌霄花。”
何佼月心中极紧张,心跳飞速飙升:
“那你!你为何会栽种!凌霄花?!”
杨铮寂沉吟一下,后道:“我曾同你说过,我少时和一个纤瘦羸弱的小婢女打过几次照面。她孤苦伶仃,却还折凌霄花赠我,我始终不能忘怀。迁新居时又见此地空旷,便栽种了凌霄花。不过我无暇打理,只任它自在生长。”
何佼月茫然无措道:“你说过,不知她是否活到了现在……”
杨铮寂嗯了一声:“她面黄肌瘦,弱不禁风,一看即知受主人家苛待。十年已过,多半已不在人世。”
“那她叫何名字?”
“夭夭。草木夭夭的夭夭。”
何佼月怔愣地注视着他,震惊难以言表——
原来杨铮寂自始至终都记得她!从未忘怀!
只不过他将十年前的“夭夭”错认作达官贵人家的小婢女。也不曾将十年前的“夭夭”与如今的何佼月联系在一起。
这不能怪他。她与当年判若两人。不会有人想到如今高挑、颀长、健美的何佼月当年饿得快要死掉。
十年物是人非。他也改头换面,容貌大变。若非凭一些隐秘的蛛丝马迹,她根本不会认出他便是贺兰氏小郎君。
“怎么?发生何事了?”杨铮寂观察她的神色。
何佼月说:“可以摘吗?”
她貌似镇定以掩饰内心澎湃的真情。
但,当真还需再加以掩饰吗?
她想,眼下时机已近乎于成熟了。不是吗?
同他挑明又何妨?
挑明自己就是夭夭;挑明自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挑明十年前贺兰将军下狱时,阖府被骗抄斩,是她,拖延了去抓捕贺兰将军家眷的官差,暗中帮助母子二人逃离了京城。
她之于杨铮寂,实则亦有救命之恩。
他至今仍不知晓。
何佼月从来,从来,不打算挟恩图报。她豁出命去帮他是自愿的。
她更不打算以恩换情。恩与情,并非可交易之物。
重逢后,她自始至终的打算都是:先同他定情,再交代前尘。
只要确认他深深钟情于她,那么前尘,皆可言明。
倘若他对她没有情,那么前恩就没有必要告诉他。即便告诉了,也只会招致他的厌烦、警惕、戒备和猜疑;乃至于让他认为有一个巨大的把柄被她抓在手里,从而刺激得他对她不利。
人心就是如此诡谲莫测,她不会以此作赌。
所以,他对她钟情吗?有几分深?
她需要再验证一次。
或许是最后一次。
“可以摘。”
夜色中,杨铮寂为她摘了一朵花苞,伸手到她面前。
何佼月俯身——
她覆唇而上亲吻了花苞,极轻盈,极温柔。樱唇又暧昧地从他手指上方划过。
她接过那朵花苞指尖轻擦过他的掌心,很快就抽走,却在他掌心中留下了余温。
然后她伸手,将花苞簪在他的衣襟中。
她慢慢抬眼,眼波透过纤长的睫毛荡漾开去,情愫像涟漪一样摇曳向他。
时隔十年,她再度以凌霄花相赠。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
杨铮寂垂眸,定定地看着她,低语。
是陶渊明的《闲情赋》。
他愿做她的衣上领、裙间带、夜中烛、手上扇。
他反手握住她的温暖的皓腕,轻抚而过时激起她一阵细细的战栗。
他没有放手,而是继续游移,触碰到了她的脉搏。
脉搏很快,如细密的鼓点,且是弦数脉,浮大弦长。
他明白了,她紧张又焦躁。她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么镇定有把握。
他垂着眼眸,神色仍冷淡如静水,但呼吸变得急促和粗重:
“何佼月,你可真是——”
何佼月煎熬地等待,心如鼓擂。
真是什么?
妖精?魔女?红颜祸水?
然而只听得杨铮寂说:
“风姿卓绝。”
何佼月的心都要漏跳了。
风姿卓绝。此生从未有人如此形容她。她知道自己不美,只是中人之姿。
“你才是,你才是风姿卓绝。”她仰起头,动情地言语。
“你比杨瓒和独孤家的儿郎都更俊美……”她抬眸看着他,眼神沉醉、痴迷而又灼热。
“我向来觉得你像万年青的松柏……像玉山……”她踮起脚尖靠近他。
踮得再高些,再高些。
还不够高。
她永不餍足。
她不满于与他的间距。她想要肌肤相亲。
她此生从未得到过足够的拥抱、触碰和爱抚。故而总是渴望,总是索求。
她在襁褓之中时生母就已去世,没有机会感受母亲的臂弯。在深宫中王尚仪抚养她长大,可王尚仪同时抚养教习几十个小宫女,对她并不多么上心,也吝啬于给予拥抱和触碰,因为王尚仪说过,黏糊亲昵的举止显得很不干练、不能扛事。
但她同时又恐惧、厌恶、抵触大多数人的肢体接触。
因为她从小被打到大。王尚仪扇过她很多巴掌,其他掌罚的女官用鞭子、藤条、戒尺、木棍、手板打过她;只要做错了差事,宫中的每一个贵人,皇子、妃嫔、太后,都可以命人惩罚她,带来无尽的皮肉之苦;晋荡公宇文护曾让她在大雪中罚跪,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泪一经流下便与漫漫风雪相融,而他走出来时看到了她,又一脚踹得她倒在雪地上……
长大成人以后此类事便绝迹了。可积重难返,她轻易不接受旁人的触碰。
若被碰到了,下意识便会挣扎开,或当场击打回去。
杨铮寂不一样。
她就渴望与杨铮寂亲近。
十年来她在梦中与杨铮寂亲近了很多很多次。即便原先她根本不知道他会重返长安。
十四岁时她的第一场绮梦就是同杨铮寂。
重逢以后与杨铮寂的触碰,纵然也有几次,可都不够。远远不够。
饮鸩止渴。欲壑难填。
此刻她芳香的气息拂到杨铮寂的颈侧,下颌,和耳畔,带起一阵蓬勃的燥热。
杨铮寂伸出手臂,虚环在她背后。
没有实打实地触碰到。
但像是拢在怀中。
两人挨得太近了。
他只需微微低一下头就会吻到她。唇齿相接。
只差一线。
只差丝毫。
只差一刹那。
他微微偏开了头。这调用了仅剩的理智。极尽艰难。
“是要效仿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么?”他低语着问。
何佼月意乱情迷,恍惚问:“谁要效仿?”嗓音轻柔、沙哑却又炙热,像被火灼烧过。
杨铮寂回答:“你我。”
“效仿什么?”
“私定终身。”杨铮寂说。
何佼月不禁笑了:“终身?怎么就终身了呢?终身不终身的,可离我太遥远。”
杨铮寂眉峰微蹙:“你不成婚么?”
“当然不成婚。”
“一生都不成婚?”
“当然。”
“为何?”杨铮寂问。
何佼月正色说:
“我不会放弃官职,我要久居于权力的中枢。倘若成了婚,我便只是妻和母,不再是官。”
“我也早已承诺,一生受陛下驱策,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么我更是无法离开宫中。”
“此心此愿,坚如磐石,不可转移。”
她陈说得没有丝毫犹豫和顾虑。
一听就知,她对此事已细思过千百万遍。
这是早已定下的。
她心意已决。
杨铮寂听懂了她的话。他终于得知,原来,她是如此筹划的。
瞬时无数个阴郁的邪念冲上他的头脑!
可随即,他的意识回笼,神思慢慢变得清明和冷峻。
他向后退了一步。
坚定而果断。
于是间距拉开。宛如天堑。
他从未想到过,互通心意但不成婚这种可能。
他想要的就是成婚,想要厮守终身,想要能够全身心信任、托付性命的眷侣。
他不要露水情缘、春风一度。浅薄的情对他而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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