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的正午时分,屋外艳阳高照,屋内却是阴凉透骨。
因这声“父亲”,张鸿庆并未接花辞手中这杯茶。他神色平和,看不出一丝破绽,花辞却从他短暂愣怔的眼神里,看到了他在动摇。
“你叫我什么?”张鸿庆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语气没有嘲讽,只有淡淡的笑意:“为了活命,你居然愿意认贼作父!”他仔细端详着花辞的脸,神色中布满关切:“苏鹤若是听到你叫我父亲,该是个什么反应?”
花辞心想,反正她已经在濒死的边缘,又何必拘泥于小节?她是现代穿越过来的人,只要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只要不做伤害国家和百姓的事,她做什么都没错。她只是为了活下去,有什么错?
这张鸿庆看着也不像个正常人,她若是用正常人的思维来揣度他,如何在他手中逃出生天?
花辞脸色苍白,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张鸿庆,咬着下唇,似是犹豫了许久,才缓缓道:“我和苏砚白之间,本就是他强人所难,我何必在乎他怎么想?”
“这是你的真心话?”张鸿庆的声音似笑非笑。
花辞软弱地垂眸,避开审视的眼神,加快语速:“我于您无冤无仇,您并不是真的想让我死。杀我,不过是为了让苏砚白痛不欲生。他可是恶名昭著的锦衣卫头子,怎会困囿于儿女私情?我死了,也许他会伤心,可他又能伤心几日?以他如今所拥有权势、地位和财富,他怎会为我而孤独一生?也许我死后不到半年时间,他便娶妻生子,早将我抛之脑后。”
花辞叹了口气,抬眸看了张鸿庆一眼,用求饶的语气道:“不如您放我一条生路,让我躲起来,我保证这辈子都不见他。让他这辈子入天遁地都找不到我,连我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也许,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您觉得呢?”
张鸿庆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在权力争斗中淬炼过的眸子,仔细端详着花辞,仿佛要将她看穿。
花辞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觉得他的眼神好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底下或许藏着万千利刃。
过了许久,张鸿庆眼中的锐气散去,只剩下了满脸和蔼的神色。
花辞更加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她怎么会因为张鸿庆脸上的和蔼就放松戒备呢?这个人,太可怕了,难怪苏砚白入狱后,不敢将她留在京城。宁可被她误会,也要送她去泉州。
张鸿庆似笑非笑地道:“苏鹤究竟伤你多深,才让你如此恨他?”
话音刚落,花辞便感觉到毛骨悚然,张鸿庆这句话是话中有话。
花辞刚才已经代替苏砚白,在徐箬竹面前叫过一声母亲。此时,她若是顺着张鸿庆的话说下去,只怕会引起他的反感。
她蹙眉惆怅道:“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商户女,哪有资格恨他呢?我在小户人家长大,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我的快乐,在于春日与好友一同踏青,夏天赤着脚泛舟于荷塘采莲捞鱼,秋天晴好时登高采菊,冬日窝在家里赏梅赏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一年四季,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一生就好。”
“苏砚白是美男子,我承认,我曾经对他动过真心。可是男欢女爱的快乐,不过是转瞬即逝。我和他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他欺骗我,强迫我,禁锢我,我哪里还有力气爱他?”花辞感觉到张鸿庆身上的杀气正在逐渐减轻,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可我也不恨他。恨他时,我的心里眼里都被怨恨占据,又如何能得到这些普通的快乐?”
“你这样很好,心无执念,天地宽广。”张鸿庆看着花辞的眼神充满欣赏和惋惜,他似乎有些不舍,又有些难以作出抉择。
随后,他莫名感叹道:“杀人容易,诛心却难。”
“张公公,夫人的寿衣奴婢已经取了来,只是这盒子里除了夫人的寿衣,还有另一套——奴婢不知该如何处置。”
屋外传来了林秋杏的声音,将张鸿庆从难以抉择的头疼中唤醒,他看了一眼屋外的林秋杏,眼中的平静又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幽暗。
湮灭的杀气,又重新漫出来,屋内变得更加阴冷,花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花辞看了一眼安静躺在榻上的徐箬竹,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活命希望。
花辞强压着恐惧,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就算您铁了心要杀我,又何必急于一时?等我给母亲换了寿衣也不迟。”
张鸿庆一直在打量花辞,他顺着花辞的目光,看向徐箬竹,眼神忽然变得柔软,身上的杀气也收敛了许多,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容。
花辞聪慧,且擅隐忍,张鸿庆对她真是越来越欣赏。认她当女儿,他当然欢喜。可是谁说认下她当女儿,就不能杀了她呢?他欣赏花辞是真的,想让苏砚白痛不欲生也是真的。
张鸿庆笑道:“我可以放过你,但你必须说服我。”
花辞这辈子都没这么圆滑过,她若有所思地顿住,忽然道:“您刚才说了,杀人容易,诛心难。杀苏砚白不是件容易的事,诛他的心,就更难了。”她弯起眼睛,违心地哄着张鸿庆:“听闻您擅谋算,那您觉得,要怎样才能诛苏砚白的心?我认您做父亲,苏砚白知道后,一定很生气,这不是为您报仇了吗?”
张鸿庆见花辞就像一只被猫抓住的老鼠,虽然已经知道必死的结局,却还是在奋力挣扎,不错过任何逃跑的机会。
他欣赏花辞的勇气,却仍然不肯松口,要饶她性命。
“今日苏鹤迫不得已把你留下,我杀了你,便能诛他的心。往后的每一年,当他想起今日,必定会痛苦如焚,万箭穿心。”
花辞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怎么觉得张鸿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看她垂死挣扎,难道很有趣?年纪越大的人,怎么越像小孩一样,喜欢做这种幼稚无聊的事。
花辞叹气懒懒地叹气:“这世上有几个父亲这样痴情的男子?我不敢赌他会为我伤心一辈子。像他这样自私冷漠的人,没有我,也能活得很好。”
这一刻,张鸿庆不禁对她了恻隐之心。
只是转身去倒杯茶的功夫,她就想出认他做父的主意,趁他震惊之余,一步步来说服他不要杀她。
她端着茶这么久,一直都没有泄气,仍旧绞尽脑汁,努力游说着,哪怕被他泼了几次冷水,也仍旧精神抖擞,越说越兴奋。
一个聪明而善良的孩子,想要努力活着,有什么错呢?
这种奋力向上的勇气,悄无声息地感染着张鸿庆。
不知不觉中,他发现心底的执念已经有了一丝松动。
张鸿庆接过花辞手中的茶,看到她嘴角压不住的笑容,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张鸿庆曾经听人说过,老人都喜欢和年轻人待在一起,是因为年轻人身上的活力,能让老人忘记时间的流逝,忘记死亡的恐惧。老人被年轻人的活力感染,也变得年轻起来。
现在他觉得这句话不对。
只是心死人,如同古井无波,哪怕是滔天权势或金山银山都无法让河水倒流、死灰复燃。这时,若看见年轻人热衷、兴奋的笑容,自然而然会备受感染,甚至还会不由自主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也许在稍纵即逝的某个瞬间,也会感到高兴。
张鸿庆揭开茶盅,轻轻抿了一口,道:“尚未发生之事,谁敢笃定结局?你又何苦看轻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说着,张鸿庆笑了笑:“孩子,我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痴情。”
花辞不解地望着张鸿庆,感到诧异,很少有男子承认自己的凉薄。她只从旁人的口中,听说过张鸿庆与徐箬竹是青梅竹马,这还是她第一次从当事人这里听到两人的事,不禁有些好奇。
“我年轻时,哪里懂得什么是情爱?父母惨死之后,我满心只剩仇恨。每逢年节,苏敏峰与家人相聚,其乐融融。而我却只能在父母坟前,为他们上一炷香,烧一叠纸锭。看见一只蝴蝶都会高兴许久,觉得那是亲人化作蝴蝶来看我。我为何如此孤独痛苦?都是因为苏敏峰作恶,他杀我父母,我便发誓要他妻离子散。”
“我看着你母亲长大,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那时你母亲尚还年轻,她很单纯,对仇恨并不执着,她虽惧怕苏敏峰,却也被苏敏峰的温柔细心打动,打算忘了过去——”
“我怎能允许她忘记仇恨?我眼睁睁看着她恬不知耻地享受着仇人给与的荣华富贵,心里恨极了她。那时我已在伺候当年的太子殿下,如今的皇帝陛下,有了出宫的自由。我悄悄溜进苏家,将她父母的死讯说了出来。其实她父母并非苏砚白所害,只因他们心地善良,对我父母之死感到愧疚,长久郁结在心,再加上那年冬天的一场雪灾,便没能熬过去。我告诉她,她的父母之死是苏砚白所致,而我也是被他强行净身。她如此善良,听到我这些话,顿感愧疚,抱着我嚎啕大哭了许久。”
“从此,你母亲对我言听计从,与我同仇敌忾,后来又不嫌弃我是个太监,一心一意嫁我为妻。起初我只是把她当做报仇的棋子,打算在杀死苏敏峰之后,再将她随意处置。可是真到了那一刻,我见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单纯,对我充满信赖,又怎么忍心再伤害她?”
“想一想,她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自我父母去世,我一颗心早就枯竭成了一片荒芜之地。这些年来,我细心照顾她,不过是觉得亏欠了她太多。渐渐地,我们相互扶持着过日子,才变得离不开彼此了。我也不知道,我和她之间算不算男女之爱。”
“像我这样的人,算痴情的男子吗?我并不这样觉得。直到如今,我也没有弄清楚,我和她之间能扶持着走到今日,究竟是机缘巧合更多些,还是我对她的愧疚和补偿更多些。”
说完这些之后,张鸿庆起身,走到徐箬竹面前,安抚地摸了摸她的沉睡地脸,温柔道:“听到我这样说,你是不是生气了?别生气,等将来我们在九泉之下相聚,我再向你负荆请罪,好不好?”
花辞还在想张鸿庆刚才说的那番话,其实两个人走到一起,不就是机缘巧合吗?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合适两个人相遇,这不就是天注定的缘分吗?
像她和苏砚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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