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霁,周雪芙坐在窗边心不在焉地修剪新采摘的花枝。
时值深冬,日光稀薄暗淡,映照在地面残雪之上却熠熠生辉。边几放置一只兽形暖炉,镂空的铜制身形被炭火照得通红。
淡粉的桃花盛放,房内弥漫着清浅香气。
周雪芙咔嚓剪掉一只花苞,视线不断往门外瞥去。
婢女菱月为她续上热茶,柔声说:“我们娘子腿脚不便,沐浴的时辰要久一些。”
周雪芙明白,只是心中藏着事儿不免焦躁一些。她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勉强将躁动的心情压下去。
她摆摆手:“青禾一人必定手忙脚乱,你也去帮忙吧,留个小丫头在这陪我就行。”
霍瑜身边只有青禾跟菱月两个贴身服侍的,此刻不见青禾,她想当然便以为青禾去服侍霍瑜沐浴了。
哪知话音刚落,就见一人影匆匆跑进院子,在廊下拍了拍刘海沾上的雪霰,嘴上说:“云片糕买来了,娘子等急了……”
转身看见屋子里坐着的是周雪芙,她话音一收,脸上笑意未变,福身:“周娘子来了。”
“嗯。”周雪芙的目光在青禾跟菱月之间看了一个来回,疑惑了,“你们……”
菱月低声解释:“自从娘子患上腿疾便不让我们近身服侍了。想来……是不愿让人见到她狼狈的模样。”
闻言,周雪芙先是惊讶,而后沉默下来。
霍瑜的腿疾来势汹汹,没有半点征兆。
两年来见过的医士不计其数,个个唉声叹气束手无策。毕竟她并无外伤,也不见半点中毒迹象,只是一觉醒来成了残废,简直匪夷所思。
西京的骨科圣手曹良敏千里迢迢赶来,最后也不过一句叹息:“奇哉,难道是心病所致。”
这更叫人费解了。霍家二房的独苗,雍州刺史府上说一不二的小祖宗,哪儿来的心病。
两年过去,心病本人除了身子娇弱些,吃吃喝喝毫不耽误,府中渐渐也就随她去了。
周雪芙也曾忐忑留意霍瑜的心情,见她谈笑一如往常,久而久之真当她不在意了。
就说周雪芙平日里也要两个小丫鬟在旁边服侍的。
周雪芙蹙眉,担忧地问:“可她一个人到底行动不便,磕碰了怎么办?”
菱月跟青禾一齐摇头:“总之娘子不许我们近身,老夫人也答应了。”
周雪芙越想越深,仿佛看见霍瑜撑着双臂在池子里挪动,忽然一个体力不支滚进水里,气泡咕噜噜往上冒。
———
一院之隔的浴湢中,情形与周雪芙的设想不差。
五尺见方的池子灌满热水,白汽腾涌,轻绡一般散到屏风外。
水面烟霏缭绕不见人影,腾腾的水汽之下隐约有一抹碧色浮在池底轻柔摇摆。
水池一角缓慢地冒出两个气泡,啵地一声碎进雾气中,水面恢复平静。
……
这片平静维持了许久,直到一阵铜铃声震碎水面。
池底碧色的影子随水波一晃,腾地窜到角落,半片尾鳍携碎光在水面一掠而过杳然无踪。
清波荡漾,一双纤细的手攀上池边,女子素净的面庞破水而出。
仿佛溺水的人骤然醒来,她趴在池边呛了一口水,急剧喘息。
迷茫的目光在雾气氤氲的虚空凝了片刻,渐渐回神——她只是贪水底暖和多泡了一会,竟然迷迷糊糊睡沉了!
这时她意识到房外悬着的铜铃正铛铛作响,也许是久不见回应,青禾隔着木板喊她。
醒得真及时!
尾巴拍打水面发出声响,霍瑜应了一声,从屏风拽下一块巾子,裹住自己后利索地撑着池壁爬上来。
碧影晃动,在地面留下一道粗细不一的水渍,很快消失不见了。
——
勉强穿上中衣,霍瑜坐在轮椅上晃了晃屋内悬挂的摇铃。不一会儿,青禾领着两个小丫鬟进来。
丫鬟轻手轻脚收拾,青禾用狐裘将霍瑜一裹,系带在身前仔仔细细打了结,同时说道:“周娘子来了。”
霍瑜泡得舒服,懒洋洋不想动弹,闻言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来的?”
青禾算了算:“半个多时辰。”她轻声补了句,“都等胡思乱想着急了。”
霍瑜隐约想起好像是听见菱月在浴房外说话,她在池底泡得迷迷糊糊,转头就忘了。周雪芙是个急性子,难为她等得住没有直接踹门进来。
霍瑜张开手:“走吧。”
青禾用狐裘将她拢严实,屈身毫不费力地将她横腰抱起,一步步稳当地向外走去。
一踏出门槛,霍瑜迎面吃进一嘴的冷风。她捏捏青禾的胳膊:“好青禾,走快些吧。”
青禾应声,脚下步子加快,穿过一道游廊和月亮门,将她送了回去。
霍瑜居住的澜烟居内也设有浴房和浴桶,只是浴桶太小,偶尔想舒展时她就跑来这个专为她凿设的浴湢,虽然池子仅五尺见方,屈一屈也够用。
直到被抱进院子,霍瑜才长长舒一口气。
远远就看见周雪芙提着裙摆迎出来,身上穿着天青色彩雀纹样褙子、缬纹浅绛纱裙,模样清丽可爱。
周雪芙先将她上下看了一遍,奈何她裹得太严实只露出个脑袋,只好问:“你在池子里晕过去了?叫我好等。”
不算晕,只是睡。
霍瑜心中纠正她,反问:“你不请自来又有何事?”
“有事!好事!”周雪芙跟在青禾身边又重新进屋。
菱月早在内室等着了,床榻一头堆起高高的软枕。
青禾抱着霍瑜进去,走动间,狐裘下露出半只玉足,肌肤细腻却呈诡异的青灰色,软绵绵地垂在半空。
等霍瑜躺靠下,周雪芙在她床边一坐,将自己插好的花瓶捧给她看:“如何?”
花瓣粉嫩饱满薄如蝉翼,纹路清晰可见,中央托着鹅黄色的花蕊,迎风轻颤,可怜可爱。
霍瑜:“花不错。”
周雪芙翘着嘴角,得意洋洋:“我亲自从慧莱因寺摘回来的。”
雍州城内有盛名的青龙寺,也有隐世的丛云观,这个慧莱因寺,霍瑜从未听说过。
况且,这天寒地冻的腊月怎么会有桃花呢?
周雪芙解释:“原本只是山间的荒野小寺,上个月有人撞见寺庙里佛光大炽,山间的桃树如同受到感召齐齐震颤。三日后,山上的桃花尽数开放,开得比腊梅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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