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皇城尚还沉睡在晓色之中,墙头上的几点灯火伴着天边的疏星,若隐若现。
皇城西南方向的别苑前,立着一道高瘦的墨色身影。那人一头霜发,垂落及地,骨瘦嶙峋,身形似竹,墨色银丝的长袍松松垮垮裹着身子,尽管看似病弱缠绵,但仍旧风骨不减。
不多时,朱门“吱呀”一声,守门的侍女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将他引了进去。
男子跟着侍女绕过曲径回廊,亭台水榭,最终停在一处石亭中。那石亭紧挨着山壁,旁侧飞流碎玉,枝木横生,野草佳芳,清潭游鱼,景致清幽。
“净琉璃殿下,景王世子求见。”侍女垂首躬身,声音轻细。
净琉璃正坐在亭中调试一支新的竹笛,忽闻背后侍女通报,她不紧不慢地放下笛子,应声道:“嗯。”
言罢,精致漂亮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尽在掌握之中的淡淡笑意。
侍女迅速退下。
她又摆弄起那支笛子,石桌上还摆着沈皇后赠送的新朝乐谱,虽与家乡旧调风格迥异,但学起来似乎也不算太过困难。
不多时,轻柔婉转的异乡曲调便缓缓从她的手间流淌出来,伴着周遭潺潺流水,清越绵长,回荡不觉,令人身心俱静。
柳折舟长身立在亭外,正巧就站在东濑国公主的身后,面容被雪一般的长发遮挡,风过处,发丝轻荡,暴露出几许黑红相间的苍老的脸皮来。
像是缺水而干涸的土地一般的皮肤,裂缝中还残留着斑斑暗红血渍。
因为血仙虫,如今他已经注定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了。
一曲已了,回音不绝,四周寂然,悬泉飞瀑击石轰鸣,溅起水花轻薄如雾。
“我等你许久了。”净琉璃放下手中的笛子,悠然说道,“这曲子,可让你好受一些?”
柳折舟拱手一礼,拜谢道:“有劳公主。”
东濑国的皇家秘术,他们传承的笛音对血仙虫有催眠安抚之奇效,虽不知为何,但效果奇佳无比。十年来,对于一直饱受蚀骨之痛折磨的柳折舟而言,即便只有一瞬的安生,也足以让他喘息。
净琉璃缓缓起身,来到柳折舟的面前。她站在石亭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这个将死之人。
如墨一般深沉的眼瞳中浮起几丝意味不明的悲天悯人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她道。
柳折舟心念大动,猛地抬头,急切看着眼前这神秘莫测不知来历的女子。当时,他受命前往死城接驾,不曾想,来回折腾一通,竟是这位公主主动从死城中脱身,他反倒一点忙没帮上。
她身上色彩纷繁的东濑国服饰,衣摆迤逦在地,随着她的步伐,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碎响,那声音落在他的耳中,又尖又细,像是有人在用刀尖一点点地剐蹭着他的心肉一般。
净琉璃已经走到他的跟前,又是一阵窸窣声响,只见净琉璃掀起衣摆,先后露出两只手臂。
两只残破不全的手臂,像是被某种恶兽生生啃光了血肉后,又勉强存活下来的手臂。丑陋扭曲的疤痕黏在她的皮肤之上,胳臂上只有一层薄而丑陋的皮肤包裹着骨骼,疤痕扭曲交错,狰狞可怖,几乎没有一丝血肉。
柳折舟定定看着她的双臂,紧紧抿着唇,空白的眼中涌出复杂的颜色。
“已经被吃光了哦。”她勾起唇角,目光锁在柳折舟的脸上,打量着柳折舟的反应。
似乎有带了些玩味的意思。
“传闻极东之海有人鱼,生于海,长于海,踪迹不定,凡人终其一生,也难以寻迹。”柳折舟沉声道,“又闻人鱼之肉可使人重返青春,保人不老不死。”
“曾经有一女子吃下那剧毒的血肉,自此,一直保持着少女的容颜,未曾改变过。”
说话间,他纤薄的唇瓣已然颤抖了起来,眼中的霜白蓦然慌乱起来。
净琉璃轻轻点头,她缓缓走下台阶,柳折舟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此时晨雾逸散,天光大亮,苑中景色在熹微晨光中,一览无余。
“真是好美的景色。”净琉璃环视着眼前这栋皇家别苑,不由得赞叹一声,语气又忽然沉重起来,“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能见到这样温暖美丽的日光。”
她忽然定住,一双精致婉约的双眸盯着柳折舟,肌肤白如霜雪,发丝如墨,锦衣斑斓。谁又曾想得到,这样美丽精致的外表之下,她的身躯早已破烂不堪,被啃噬殆尽。
“你还看得见吗?”净琉璃出声安慰道,“我知道你来的心思,你想和我做交换,对不对?用你的最后仅剩的一点性命。”
柳折舟听她一言,意识到事情似乎还有转机,早已浑浊黯淡的眼中闪出一丝光亮。
“我……恳请公主赐我血肉,让我恢复容貌。”他的声音哽咽着,“哪怕只有一天,甚至是一刻的,我也感激不尽。”
他此番前来,实属无奈之举。
他曾以为自己能把原湘湘放在一旁,能眼睁睁看着原湘湘和其他男子嬉笑玩乐……他本来以为……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
那天,看见原湘湘和方玉堂一起逛街聊天,言笑晏晏,他便忍不住想起从前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他想,如果此刻在她身边的是我就好了;
看见原湘湘为方玉堂摘取水灯放愿望的时候,他更是满腹悔恨。他想,如果那时是自己在她身边就好了;
直到心怀不轨的方玉堂把原湘湘带进了明月楼,他终于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翻涌:如果是他,如果是他,如果是他……可是现在的他,就连出现在原湘湘的面前也不敢。
话说回来,他也知原湘湘变成这样渴血的怪异,不就是他一手造成的吗?
正是他柳折舟一手将自己要守护的人变成了非人。
他自知无颜再见,可这半年来的思念与后悔,终究是将他的心里搅得天翻地覆。
他自认为自己不怕任何人异样的目光,他也知道原湘湘不会用怪异的眼光看着他,可他就是害怕自己那张不好看的脸,更害怕原湘湘见到那张不好看的脸。
他害怕,所以更不敢相见。
每一次,原湘湘都会眼神发亮地对他说:“你真好看。”;
每一次,原湘湘都会捧起他的脸,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又说:“你真好看。”;
每一次,原湘湘都会对着他的脸顾盼流连,她的眼神会让他心甘情愿地沉溺进去。
他总忍不住胡思乱想:若是我不好看了呢?若是我失去了这张脸呢?你的目光,还会停留在我的身上吗?你还会义无反顾地为了我吗?
极东之海有人鱼,其肉食之可葆青春,寿数绵延。他自知时日无多,他不求不死,他只想恢复容貌,哪怕是用最后一点微末的性命去交换呢。
这是个传说,可这世上连噬人血肉的长生之法都有,为什么不会有让人恢复青春容貌的血肉呢?
他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取片刻的容貌,即便只是个传说,他也甘愿。
“可你拿什么来跟我交换呢?世子殿下?”净琉璃微微一笑,“钱财于我而言,是身外之物,名利更是空谈。你想要我的血肉,我又为什么要对你允诺呢?”
从锦衣之下伸出的纤细手指渐渐抚上净琉璃的脖间,她无声轻笑着:“我记得,你们中州有句话:‘男女之间授受不亲’,是这样说的吧。”
柳折舟忽地退后,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净琉璃的十指交汇于她的胸前,而后繁复锦衣的领口被她缓缓扯开,露出一截纤细柔嫩的脖颈,映着日光,上面的血管清晰可见。
“这具被诅咒的身体虽然无法自行复原,但还没有被蚕食殆尽哦。”她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