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长,小道长……”
祝今照双手扶稳男子肩头,轻轻摇了摇,唤了几声,没叫醒。
抬眼望天。日头已完全落下去了,西边天际剩一点余晖,虚飘飘挂着。
暮鼓就要敲了。
若赶不回宅子里,叫巡夜的虞候瞧见,可是要打板子的。
她脑子里闪过衙役手中的板子——厚实的板子,往下一落,五大三粗的汉子都要哇哇叫。她这副小身板可受不住。阿兄定然也要担心坏了。
祝今照咬住下唇。
忽地,手背上一凉。
一滴水落了下来,带着雨水微腥的气息。眼前光线昏暗了下来。
祝今照拧眉,望向天空。
西边霞光还没散尽呢,铺天的乌云却已笼过来了,云里翻着黑灰的雾气。不一会儿,便遮住了那一点暖光。
斗大的雨珠落了下来。
啪。啪啪。啪啪啪。
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一朵小水花。
“诶——”祝今照让小道长靠在她肩头,双手忙不迭往他背上遮,嘴里不闲着,“不是都说‘朝霞暮雨晚霞晴’么,今日这么亮的晚霞——这天怎的不讲道理!”
手背刚覆上去,便湿透了。袖子也湿了;双髻上红绳耷拉下来,贴在脸颊上。
低头看小道长的脊背。雨水正顺着他发丝往下淌,往衣裳里洇。白衣上红色慢慢晕开,扩散成一大片。
祝今照眉头拧起来:“这可怎么办?雨水淋在伤口上,感染了可就坏事了。”
她跪坐在地上,将小道长往肩头拢了拢,双手遮在眉上,左右观望。
“哪里可以避雨呢?”
雨幕里,福禄街雾气氤氲。两边铺门紧闭,屋檐淌下一道道水帘。
她转回来,对着小道长耳朵说话。
“我带你去找一处廊檐,在那里避一晚。”
“若是叫官兵发现了,我便说……说你是我远房表兄。”
“照顾兄长算孝悌,不算恶劣行径,能少吃几杖。”
身子转个方向,背对着他,将他两条胳膊搭在肩头。膝盖使了使劲,颤巍巍站起来。
他整个人重量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步子迈得艰难,他的白靴拖上地上,划出两道水痕。
闷头往前走。
一面走,一面说:
“其实你应当比我小。你瞧着有十七八岁的样子。那就是比我小。你别看我才十四,实则我心理年龄有二十一,两世加起来,得有三十五了呢。”
背上小道长闷哼了一声。
祝今照转头看。他修眉蹙得更深了,泛着粉的耳尖微微垂下去,像是想遮住耳朵。也不知嫌她说得不对,还是嫌她聒噪。
“抱歉,我太聒噪了。”
祝今照喘了口气,继续道:“你白日救我时一句话都不说,定是个不爱说话的。”
“要么就是嘴笨。”
“嘴笨也没关系,要是你挺过这一劫,我们交个朋友,别人骂你,我都帮你骂回去。”
说得喘粗气,抬眼看。
“我天呢?才走十丈不到?”
左右看看,两边屋檐都太窄,水直直浇在台阶上,避不得雨的。
“这得走到什么时候……”
叹口气,将小道长往上提了提,闷头接着往前走。
忽地,周围起了缥缈的雾色。
雾气一丝一丝,从地面漫起来,很快便浓了。一团团涌过来,连两边铺门都得眯着眼看。
周围没有灯火,没有人声。雨声还在,却像被雾气裹住了,闷闷的。像是满世界只剩她一人。
祝今照目光转着圈扫了一眼。
“怎么突然起雾了?我得小心点,不能摔着。”
短靴试探着在地面点一点,才落稳。
“这又是雨,又是雾的。”她往上颠了颠小道长,“小道长,你也太倒霉了罢?”
“不过你放心,我从小就幸运,山窝里都能考上大学,摆摊都能活下来,一定会把好运传递给你的。”
一面走,一面嘴上停不下来。
背上小道长突然开口了:“……妖……妖气……”
“什么?”祝今照侧着耳朵听,“……山药……茡荠……茡荠山药猪骨汤?”
脑海浮现一只白瓷大碗,漂着葱花油,热气腾腾往上冒,汤汁是奶白色的,鲜甜爽口。
她咽了咽口水。
声音颓丧下去:“你别说了,我也饿,我晚饭也没吃……”
小道长似乎很不满意。喉间不断发出模糊的音节,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似要醒过来。
祝今照正要同他争辩,头顶却传来叮铃铃的疾响。
是风铃的声音。
在暴雨里,一声叠着一声。
她疑惑地抬头。
雨幕和雾气的间隙里,竟露出一座小庙。
门窗透出昏黄的灯火,映着门外的红墙黛瓦。
墙皮剥落了一大半,露出灰扑扑的砖。柱子上的漆也裂了,一道一道的。匾额歪了一角,上头写着“太白庙”三个大字。
周围已没有商铺了。身后是一条野道,泥泞泞的。道两边种满了梧桐树,阔大的叶子被雨打得噼啪响。
“这是哪儿?”
祝今照左看右看,雾气将来路吞得干干净净。
“奇怪,我好像没走这么远哪?”
祝今照疑惑了一瞬,便扬起了嘴角。
“不管怎么样,找着避雨的地方了。”
她将小道长往上提了提,踩着水,叭嗒叭嗒往庙门走。
扬声唤道:“有人么?夜深雨疾,我二人借宝观避一避雨,不知方便否?”
走了几步,脚下一绊。
祝今照惊叫一声,连忙抓牢小道长的手腕,咬着唇,勉强稳住。轻舒了一口气。
抬起眼——
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人贴面而来。
面容白得像面粉,颊上两团艳红,像朱砂点上去的。双眼黑白过于分明,直勾勾盯着她。
“啊——”
祝今照疾退三丈。小道长从背上摔下来,咔嗒一声倒在水坑里。
“何、何方妖孽?”她手指那白衣人,“敢来姑奶奶跟前撒野,你知道我是谁么?”
脑子飞转,“我在三清天上可有人!北斗真君都听我的!”转眼瞥见庙里头的神像,“这庙里的太白金星——都须让我三分!”
手里掏着腰间荷包。她白日帮摊主斗牡丹娘子,装了一把符箓在包里。
指尖捏住一张,抽出来,并指执符,胳膊有模有样往前一伸。
那白衣人却只在原地晃晃悠悠,不往前来了。
定睛一看,竟是个纸扎人。
白袍底下连着几圈锁簧,连在树根下。有条软绳伸出来,横在路上,只要往庙里走,踩上去,这纸扎人便要弹出来。
“这谁家小孩干的……”
她手放下来。
“……比我还调皮捣蛋。”
连忙跑去扶小道长。
人蜷在水洼里,雨淋着,双臂软软地铺在地上。发丝散在水面上,黑压压的一大片。
将人搀起来,一条胳膊绕在她肩头,扶着他往前走。
快到门前时,有个桃木做的牌子,竖在地上。上面朱笔写着几个字,被雨淋着,往下淌着水痕,血淋淋的:
“勿入,请回。”
祝今照瞧了一眼,径直跨入门槛。
供桌前站着位娘子。穿乌黑襦裙,戴素色披帛。正执着细嘴铜壶,为长明灯添油。
这般荒野小庙,竟也有负责庙务的居士。
祝今照俯了俯身,雨水顺着额发滴下来:“斋娘安好,我二人无路可走,可否在此暂留一夜?待天明雨晴,定来捐香火钱。”
“随你们。”斋娘开口,声音竟沙哑至极,像白发苍苍的老人。
祝今照觉得奇怪,但又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便没多想。
“多谢斋娘。”她弯了弯眼。
斋娘头也没回:“墙根儿处有铺盖。”
祝今照择一块干净的地面,将小道长小心放下。
去墙根处取铺盖。
有草席,有棉被。草席卷成一筒,棉被叠得方正,上头落了层薄灰。
她弯腰抱起来。
脚下哗啦啦一串声响。
低头一瞧,一大堆白骨。
长长短短堆在墙角,光线暗,瞧不清是什么骨头。
祝今照:“啊——!这、这是什么?”
斋娘道:“死了多时的野兽。”铜壶搁在供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瞧一眼祝今照,“小娃娃,莫大惊小怪,老婆子心脏受不住。”
转回去接着添油。
祝今照松了口气,手在胸口拍了拍。
又抬眼瞧斋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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