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砚的射击考核和谢燃的信息素采样是同时开始的。
林教官把谢燃按进那把像牙科诊疗椅的东西里时,另一个人走进信息采样室,对纪砚点了点头。纪砚认得他——老方,基地射击场的负责人,在ASI干了快二十年,带过的特工比纪砚见过的都多。老方不爱说话,不爱笑,唯一的爱好是擦枪,据说他办公室的抽屉里常年备着三种不同牌子的枪油。
“走吧。”老方说。
纪砚看了谢燃一眼。谢燃正闭着眼睛,太阳穴、手腕和后颈贴满了贴片,仪器屏幕上的红色波形正在慢慢转成绿色。他看上去很安静,但纪砚知道他在较劲——A1情绪伪装是最磨人的项目之一,把Alpha的信息素硬拗成Omega的波形,每一秒都在和水流对抗。
他收回视线,跟着老方走出去。
射击场在地面,和信息采样室隔了两条走廊和一段楼梯。基地的地上建筑不多,射击场是最大的一栋——长条形的灰色平房,外面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仓库,里面被隔成二十个独立靶道。靶道的尽头是电子靶,不用人工报靶,每发子弹的落点会实时显示在旁边的小屏幕上,精确到毫米。
老方推开最里面那条靶道的门。这条靶道比其他的宽一些,是专门用来做考核的,两侧的隔音墙更厚,灯光更亮,靶子可以自由设定距离——从十米到一百米,每隔五米一档。
“规则。”老方走到操作台前,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三十五发,分七组,每组五发。站立无依托,靶距七十五米。环数要求——平均九点五环以上算通过。”
纪砚没说话。他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靶道入口的长凳上。里面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短袖,领口洗得有点发白,露出锁骨和肩胛骨的线条。不是壮的那种,是精瘦——骨架宽,肉紧,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他从枪柜里取出配枪。□□17,编号A232-01,握把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几年前一次任务里被弹片擦的。枪保养得很好,枪管里有淡淡的枪油味,套筒拉起来顺滑得像在切黄油。他检查了弹匣、枪膛、瞄准具,然后把枪放在操作台上,开始装弹。
三十五发子弹,七只弹匣,每只五发。他的手很稳,拇指把子弹一颗一颗按进弹匣,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节拍器。老方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他装弹,什么都没说。
装完最后一颗,纪砚把七只弹匣在操作台上排成一排。他拿起第一只,推进枪里,套筒复位,发出一声沉闷的“咔”。
“准备好了?”老方问。
纪砚点了点头。
他站到射击线上。脚与肩同宽,左脚往前挪了半掌的距离,重心微微前倾。双手握枪,右手握握把,左手包住右手,拇指交叠。枪口指向地面,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轮廓清晰,纹丝不动。
“第一组,开始。”
他抬起枪。动作不快,但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从低姿到瞄准,整个轨迹是一条最短的直线。准星和照门对齐,靶心在准星上方,三点一线。
第一枪响了。
枪声被隔音墙吸收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在靶道里来回弹了几次就消散了。肩膀几乎没有动——不是刻意控制,而是七十五米靶距的后坐力对他来说太小了。□□17的后坐力本来就不大,在他手里更是被压到了最低,枪口上跳的幅度不超过两厘米,几乎是子弹出膛的瞬间就回到了原位。
旁边的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10.4。
老方看了一眼屏幕,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纪砚没有停顿。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五发子弹的间隔完全一致,像五下心跳。枪声和枪声之间的沉默一样长,不多不少。
屏幕上的数字依次跳出来:10.6,10.3,10.5,10.4。
第一组平均10.44环。
纪砚退出空弹匣,换上第二只。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左手按弹匣卡榫,空弹匣掉进右手掌心,放到操作台上,拿新弹匣,推进去,套筒复位。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在换弹,像是在做一个做了几千遍的手势。
老方的眼皮动了动。
“第二组,开始。”
第二组。10.5,10.7,10.4,10.5,10.6。平均10.54环。
第三组。10.6,10.4,10.7,10.5,10.5。平均10.54环。
纪砚放下枪,活动了一下手指。不是累了——他的手很稳,呼吸很平,心率大概比静息时高了不到十下。他只是习惯性地在中间做一次调整,像琴师在两支曲子之间重新调弦。
他的目光穿过靶道的灯光,落在七十五米外的靶纸上。电子靶会把弹着点放大显示在屏幕上,但他不看屏幕,只看靶子。七十五米的距离,靶心在他的视线里只是一个小黑点,十环的区域比一枚一元硬币大不了多少。但他能看见——不是看见具体的环线,而是感觉到。那是一种在曙光学院被几千发子弹磨出来的直觉,像木匠摸到木纹就知道该从哪里下刀。
老方站在旁边,平板拿在手里,但笔悬在屏幕上没动。他带了二十年射击场,见过的神枪手两只手数不过来。有人靠天赋,眼睛像尺子,手像云台。有人靠苦练,虎口的茧子厚得能磨砂纸。有人靠信息素,Alpha的动态视力和神经反应速度天生就比Beta和Omega高一个档次。
但纪砚不太一样。
老方记得纪砚第一次来射击场的样子。那时候他大概十二岁,刚从熔炉被救出来不到一年,瘦得像一根火柴棍,手腕细得让人怀疑能不能握住枪。老方给他一把点22,后坐力小得像玩具枪,他开了五枪,全部脱靶。不是偏左偏右的问题,是子弹根本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老方当时想,这孩子不是这块料。
然后纪砚又装了五发子弹。没有问为什么脱靶,没有看老方,没有看任何人。他把枪举起来,瞄了大概三十秒——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举一把手枪三十秒,手臂早该抖了,但他没抖。然后他开了五枪。全部上靶,三发七环,两发八环。
老方问他,怎么做到的。
纪砚说,刚才没找到靶心在哪。
就这一句。不是抱怨枪不好,不是抱怨光线不好,不是抱怨自己手小。只是没找到靶心,所以找了找,找到了,就打中了。
老方从那天起就知道,这孩子以后会是一个很麻烦的人。不是麻烦别人,是麻烦他自己——他会在找到靶心之前一直找,不管花多久,不管多难。
“第四组。”老方说。
纪砚重新抬起枪。
第四组打出第一个10.8的时候,老方的眉毛动了动。第二个10.7跳出来,他把平板放下,双手抱胸,靠在墙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第三枪,10.9。
第四枪,10.8。
第五枪,10.9。
第四组平均10.82环。
靶道里很安静。隔音墙把外面的声音全部挡掉了,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鸣和纪砚换弹匣的声音。他把第五只弹匣推进枪里,拇指按下去的那一刻,弹匣卡榫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他的呼吸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不是刻意控制的那种平稳——是根本不需要控制。射击对他来说不是一件需要调动情绪的事,不像谢燃,火焰刀出鞘的时候整个人都会烧起来。纪砚开枪的时候是冷的,从指尖到肩膀,从呼吸到心跳,所有的生理指标都被压在一条几乎水平的线上。
这不是天赋。这是熔炉给他的东西。
熔炉的A区实验体,被注射过一种叫做“稳态剂”的药物。药物的原始目的是抑制幼崽的情绪波动,让他们更容易接受行为矫正——不哭,不闹,不反抗。纪砚从四岁开始被注射这种药物,每周一次,持续了将近三年。药物在他的神经系统里留下了一道痕迹,像河流改道后留下的旧河床。即使后来停药了,即使药物成分早就代谢干净了,那道痕迹还在。
他的情绪永远比正常人低一度。不是没有,是低一度。
高兴的时候嘴角只动一下。愤怒的时候眼神只冷一分。害怕的时候心跳只快一拍。
谢燃说这是“出厂设置调错了”。纪砚觉得他说得对。
他把这道痕迹变成了武器。
第五组。10.7,10.8,10.6,10.9,10.7。平均10.74环。
打到第六组的时候,纪砚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不是手抖——是他在某个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很模糊的波动,从后颈传来,像水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
他和谢燃的信息素在曙光学院时期被做过关联校准——那是ASI的标配程序,搭档之间建立信息素感知链路,用于战场上的无声协同。链路很弱,平时几乎感觉不到,只在对方信息素剧烈波动的时候才会有反应。
他感觉到了谢燃。
不是具体的波形,不是具体的情绪,只是一个模糊的信号——谢燃正在较劲。他的腺体在承受压力,信息素在强行改变形态,像一团被攥紧的火。
纪砚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扣下去。
10.7。
他退出空弹匣,换上最后一只。动作比之前快了一点——不是赶时间,是有人在等他。
老方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没说什么,只是在平板上点了一下,把最后两组的时间戳调出来,看了一眼间隔。
第六组平均10.72环。
“最后一组。”老方说。
纪砚抬起枪。三十五发子弹已经打了三十发,他的手和第一发时一样稳。枪口的指向没有丝毫偏移,准星和照门的对齐精确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
第一枪。10.8。
第二枪。10.9。
第三枪。10.9。
第四枪。10.8。
他的后颈又跳了一下。这次更清晰——谢燃的信息素在短时间内完成了多次切换,从压制到反压制,从Alpha到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波形。链路传来的不是具体的战术信息,只是一种温度。谢燃在燃烧。
第五枪。
纪砚扣下扳机。枪声在靶道里炸开,然后迅速被隔音墙吃掉。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10.9。
最后一组平均10.86环。
三十五发子弹,全中十环。总平均10.67环。
老方把平板转过来,让纪砚看屏幕。屏幕上是一张弹着点分布图,三十五个点密密麻麻地挤在靶心区域,最远的一个距离绝对中心点不超过八毫米。
“三十五发全中十环。”老方说,声音平平的,“比上次多了两发十点九。”
纪砚把枪放到操作台上,退出弹匣,拉套筒,检查枪膛,然后把枪放回枪柜里。他的动作和来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做到位,没有任何多余。
“数据录入系统了。”老方说,“有效期三个月。”
纪砚点了点头,拿起长凳上的外套。他穿上外套的时候,后颈又跳了一下。这次不是谢燃在燃烧——是谢燃的火焰在减弱。不是熄灭,是力竭。像一团烧了很久的火,燃料快耗尽了,但还在撑。
他把拉链拉上。
“老方。”他说。
老方抬起头。
“三号训练场在哪。”
老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被时间磨得很钝的东西。不是意外,不是好奇,只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二十年前没看错人。
“地下。走廊到底左拐,下两层楼梯。”
纪砚转身走了。
他穿过走廊,经过信息采样室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那把椅子空着,贴片垂在扶手上,仪器屏幕已经黑了。谢燃不在了。
他继续走。下楼梯的时候,他的脚步和平常一样,鞋底落在台阶上,声音很轻,很稳。地下二层的空气比上面凉一些,带着混凝土和缓冲材料的气味。
三号训练场的门关着。隔着门,他能听见里面的声音——不是具体的声音,是一种复合的震动。脚步声,撞击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信息素压制时那种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压迫感。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渗出来,像远处在打雷。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没有进去。不是不能进——考核期间非相关人员不得入场。他只是靠在墙上,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听着里面的声音。
A1情绪伪装启动的声音他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后颈的链路传来一阵短促的波动,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拨了一根弦。然后是一个人的闷哼,接着是林教官的声音:“出局。”
第一个。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纪砚听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扣扳机的动作。不是紧张,是一种肌肉记忆,像钢琴家听到音乐时手指会自己动。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谢燃的声音传出来,隔着门,被隔音材料吃掉大半,只剩下一点沙哑的尾巴:“你确定你还打吗?”
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教官的声音:“出局。对抗结束。七分钟,比上次快了将近三分钟。”
纪砚从墙上直起身。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等了大概十秒——等谢燃从战斗状态退出来,等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回正常,等他有力气接住一瓶水。
然后他推开门。
三号训练场里的空气又热又湿,像刚下过一场暴雨。信息素的残留漂浮在空中——谢燃的烈焰威士忌,还有其他几个Alpha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像一杯打翻的烈酒。墙壁的缓冲材料上有好几道焦痕,地面上散落着能量棒包装纸和几个空水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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