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之土,幅员万里,疆域广袤,难以尽述。其间仙都一域,独踞六分之一之广。正因如此,若有妖鬼逃窜藏形,寻踪便如大海捞针。
如千宿所言,那盗取落仙录的妖物擅遁术、精隐息,凡会此术者,皆能敛去气味踪迹,极难追踪。
连仙都遣出的人手都未能觅得其影,千宿却将这棘手至极的差事交给了玹攸。
玹攸自三重术脱身后,第一次踏入这真实的世间。原本他打算第一件事是杀了千宿,结果就那么轻易被她控制了。
时下他还有些不甘和茫然。
此地虽与三重术内世界大抵相似,可那股鲜活的人间气息、清透的空气、踏踏实实落在土地上的触感,以及周身奔流的、温热真实的血液,皆与幻境中截然不同。
就连抬头所见的天空,亦与三重术里有些微差别。
一个在虚妄中活了十八年的人,不知自己真实身份,不明父母何在,只晓得自己名叫玹攸,年十八,是最低贱的堤窟族出身,是最末等的零阶。
或许,这样的身份,也是千宿给他捏造的。
此时天已亮透,日头自东边升起,漫开一片灿烂霞光。他望着那轮朝阳,恍觉从小到大,从未见过如此真切、如此鲜活的日出。
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渐多,支起早摊的铺子也陆续开了张。
仙都气候向来温润,即便他只着一件单薄衣衫,也不觉寒凉。
他空着手走在街上,连件兵器都没有,曾经拥有的,也都是三重术幻化而出的。
路过一间包子铺时,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在三重术里,从来辨别不出饭菜的香气。更多时候,能辨别的唯有妖鬼的腥秽、或鲜血的刺鼻。
他不明白这是为何,或许千宿在编造那方世界时,就残忍地扼杀了人性的温存。
那包子香一阵阵飘来,勾得他腹中空鸣。可他浑身上下摸索一遍,竟连一枚铜钱也没有。
卖包子的是一对老夫妇。老翁正忙着揭笼,老婆婆则替一个小男孩装包子。那孩子捧了好几个,欢喜地拿起一个便咬,一口下去,顿时肉香四溢,直钻鼻腔。
玹攸直勾勾盯着男孩怀里的包子。男孩察觉他的目光,怯怯望了他一眼,立马抱着包子跑开了。
一旁的阿婆瞧见他,笑盈盈上前问道:“孩子,要不要吃几个包子?”
阿婆的热情询问让玹攸倏然愣住。
在三重术的世界里,虽也有人情往来、偶现温情,却从未有过这般实实在在、宛若活人般真切的存在。
阿婆见他不动,径自用油纸包了两个包子,塞进他手里,慈祥地笑道:“孩子,晨时总要吃点东西才有精神。快拿着吃罢,不用给钱。”
不用给钱?
玹攸愣着,未作声,只觉掌中包子热腾腾的,烫得那样真实,连香气都愈发清晰。
十八年……十八年来他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会有人如此残忍地将一个人关在虚无之中十八年?
那人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他攥紧包子,闻着肉香,此刻,杀掉千宿的念头愈发强烈。
面对婆婆的热情,他本欲推拒,可他却也想尝尝这真实的包子究竟是什么滋味。
偏偏……身无分文。
他默了默,望向婆婆。
那一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地俊朗,眉眼间虽仍凝着难散的戾气,可少年人特有的朝气蓬勃和风华又是那样的耀眼。
他极认真地开口:“婆婆,您和阿公可有什么仇人?我替你们杀了,权当报答。”
杀人?婆婆闻言面露畏色,打量他几眼后随即笑道:“傻孩子说什么呢!这包子是婆婆送你吃的,不用给钱。”她摆摆手,“婆婆和阿公啊,没有什么仇人。”
不用杀人,也能得人馈赠?
玹攸头一回知道这样的事。
在三重术里,若想得一口吃的,须拼尽全力。要么争抢,要么杀人来换。
尤其在堤窟那样残酷地方,起初他一个零阶之人,活得不如一条野狗。狗有残羹,妖鬼有腐肉,他却什么也没有。
幼时,他曾为半个馒头,与十几人厮斗,甚至为那一口吃食,差点杀了同伴。
他自小便是在这般境地中挣扎出来的,骨子里早淬满了野性与蛮横。故而听见婆婆这番话,只觉闯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间。
原来……这便是现世。
不用随便杀人的现世。
他心头堵得慌。静了片刻,对婆婆道:“婆婆,包子我先收下,回头再来还钱。”
婆婆忙笑道:“不用,不用,婆婆送你吃的。趁热快些吃吧!”
他给婆婆行了一礼,攥紧那两个包子,转身疾步没入街头,拐进一条窄巷。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晨光洒下来,暖暖的。一阵风吹来,还能闻到街边花儿的香气。
玹攸一边快步前行,一边低头吃着手中的包子。肉香在齿间漫开,软糯温热。
这是他十八年来,头一回尝到真真切切的人间烟火食。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惊觉,原来人是有味觉的。那汤汁滑过舌根时温热熨帖,那丝丝缕缕的咸香在喉头婉转徘徊,是那样让他震颤。
可不知为何,包子愈香,心底的恨意愈浓。
不就是一只妖鬼吗?十八年地狱生活他都熬过来了,还差这一回?
她说三日,他偏要在两日内将其完成。他要把那妖鬼带到她面前,与她彻底做个了断。
包子还未吃完,腕间那根蓝色心脉绳忽然震动起来,颜色由蓝渐渐转红。
这绳子他自小便戴着。千宿腕上是红色,他这里是蓝色。但凡他此处有异动,她那端的红绳便会转蓝,这是她操控他的手段。
若他这里的绳色由蓝转红,便是她在施术牵制他的心性。
而他这端的绳,却丝毫感知不到她的讯息。
他不禁苦笑。连他吃个包子,她也要管吗?
硬朗的面容愈发凌厉,他自衣摆撕下一段布条,将那恼人的心脉绳一层层缠裹起来,再不想看见。
吃完包子后,身体恢复得出奇快,精神也振作许多。甚至在这尘世之中,五感六觉都比先前敏锐了数倍,仿佛能捕捉到周遭数十里内的气息流动。
这一发现,令他惊喜。
他取出千宿所给的那卷关于妖物的卷宗,细细翻阅其上记述,又凑近嗅了嗅纸上残留的妖秽气息。屏息凝神之间,竟真从那极淡的线索里辨出一缕独特气味。
他闭目循着那丝气味,在意识中追索其流动的轨迹,眼前幻化出条条路线,最终锁定一处方位。
他收好卷宗,一路疾行,追至一座府衙门前。
抬头望去,匾上赫然三个大字:镇妖司。
镇妖司,此乃仙都执掌妖物刑狱之所,内中镇压大小妖祟无数。在三重术时期,他也曾被当作妖物,囚入其中。
他望着那三个字,脊背不自觉地绷紧。镇妖司的酷刑他尝过,半条命几乎都丢在了里头。
——
当千宿匆匆赶至沙域之地,但见白昼天穹之上无端浮出一抹绿色。那颜色不深,时隐时现,若不细看极难发现。
她带着淮临直赴诸君常聚的俸寿楼。此时源凉与封域两地的君主已至。
封域君主傅钰阖目静坐,永远一副云淡风轻之态,闻得门边动静亦未抬眼。倒是旁侧的源凉君主江桡见千宿进来,当即起身迎前,略略施了一礼。
以往九州各地君主相见,除却客套寒暄,并无尊卑之分。数千年来皆是平起平坐。
今日源凉君主这般作态,千宿心中已猜着七八分。
随在她身后的淮临见了江桡,亦先施一礼,未有多言。江桡向他颔首致意。
千宿落座后,傅钰方睁开眼看向她。千宿早已习惯了傅钰这般作态,亦不在意,心知他对自己登临仙主之位多少存着不满。
她时间并不宽裕。来前已探明,本还有半月才到镇压幻海鬼狱之期,可近来幻海上方的沙域竟现大片水涌之象,入夜后更有浅滩浮出。
守海之人报说被封的鬼狱屡生异动,时有诡声传出,恐是狱中恶魂将醒,故而提前召请诸君前来施压。
困于幻海的鬼狱之魂非同小可,须每年集君主之力共镇。
欲压服那无数凶魂,必得极强灵力,故早在千年前九州诸君便立契为凭:四君一组,每逢镇压之时,需一君亲下幻海施术,余下三位则守于沙域及幻海外围护法。
仙都、源凉、封域及西缙共为一组。因人族在九州无灵力且最为势弱,故未列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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