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江南,细雨如丝,斜斜织过青灰的天。
乌篷船檐角正往下落着水珠,一滴,两滴,轻轻敲在墨绿的河面上。
千宿从小船上敛衣起身,提起缀着花边的裙摆,一步步踏上长满青苔的石阶。
阶侧白墙早已洇出深浅的湿痕,黛瓦被雨水洗得发亮,翘角飞檐隐在蒙蒙水雾里,与她一身素白长衫融在一起。
步尽石阶,穿过凉亭,眼前便是一座以藤蔓悬空编就的软桥。桥那头,半山腰处,就是淮临所说的悬仙楼。
她在桥头驻足,望了望雾中楼影,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蹙痕。目光清泠泠扫过远处躺在藤条上喝酒的少年,未作停顿,径自提步上了藤桥。
过了桥,便是悬仙楼前庭。卵石铺地,花团簇锦,还未跨进门槛,那原本躺在藤条上的少年倏然跃下,将手中酒壶往身后一藏,规规矩矩向她行礼。目光悄悄掠过她的神色,低声唤道:“仙主。”
“仙主”二字一出,悬仙楼前当值的门侍先是一怔,随即慌忙伏地行礼,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
千宿行至少年跟前,垂眸看了他一眼。少年迎上她的目光,呆了一瞬,手忙脚乱地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喉结滚动,唇瓣翕动欲言,还未出声,眼前身影已漠然掠过,径自向楼内走去。
秋灵早已在前清道,无人敢擅动半步。待千宿踏入堂中,目光淡淡一扫,满楼畅饮谈笑之声戛然而止。连台上抚琴的乐师也止了弦,怔怔顿住。
片刻寂静后,众人惶然伏地:“拜见仙主。”
楼主行罢礼,眼角悄悄往楼上瞥了瞥,刚堆起笑要迎上前,就被秋灵一个抬手止住了动作,只得僵着笑脸退了半步。
秋灵指尖轻弹,一道无形结界悄然笼住整座酒楼,随即引着千宿步上木梯。
二楼廊深帘重。秋灵眼梢微眯,锁住尽头一间厢房,大步上前,抬脚便踹开了房门。
“砰”的一声门板震响,夹杂着女子短促的惊叫,只见周玉恒赤身从榻上滚落,抬头见是秋灵,瞠目结舌地道:“秋、秋灵?”
话音未落,又见她身后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而入。
周玉恒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愣了刹那,连滚带爬跪行向前,声音打着颤:“仙主……您听我解释……我本是来此捉妖的……”
周玉恒浑身未着寸缕,乌发凌乱披散,一张脸生得俊逸,尤其那双桃花眼,此刻蓄着慌乱的湿意,竟透出几分无辜的媚态。偏那身躯肌理分明,宽肩窄腰,又撑起了几分贲张的男儿气概。
千宿冷冷掠过他,目光落向他身后正仓促裹紧衣衫的女子。那女子容貌清秀,神情惊惶,周身并无半分灵力流转,是个凡人。
她见千宿望来,眼神躲闪得厉害,大气也不敢喘。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睡了仙主的男人。
秋灵蹙眉盯着屋内那张八仙桌,冷笑一声:“捉妖?捉到锦被罗帐里来了?”
“不、不是的……”周玉恒慌忙看向千宿,膝行着蹭到她跟前,伸手攥住她半湿的衣角,“仙主,我不是有意的……是那妖物使了媚术惑我。我方才……方才只是虚与委蛇,真的未曾行逾矩之事。”
他仰起脸,满眼无辜:“仙主,玉恒心里从来只有您一人,怎么会背弃您?您要相信我……”
满屋子只回荡着周玉恒的哀求。那嗓音本就清润,此刻又掺了三分委屈七分凄切,不知情的听了,怕真要以为他蒙了天大的冤屈。
千宿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垂眸扫了他一眼。周玉恒撞上那目光,话音戛然而止,伸手想去够她的手,却被秋灵扬袖化出的灵屏隔开。
千宿不欲多留,转身朝门外走去,只丢下一句:“处理干净,莫伤及无辜。”
秋灵肃然应道:“遵命。”
千宿提步下楼,身后周玉恒的呼喊一声追着一声:“仙主饶命!玉恒绝非存心背叛……求您再给玉恒一次机会。仙主……是不是淮临告诉您的?您莫信他……仙主……”
千宿脚步声不疾不徐落在木梯上,楼下隐约飘来几句低语:
“那位真是仙主的人?胆子也忒大了……”
“听说是淮临公子送的,样貌身段都是顶好的,仙主前阵子还颇宠他呢。”
“既得了仙主青眼,怎么还敢在外头拈花惹草,竟还劳仙主亲自来捉奸。”
“咳、咳咳……”
有人瞥见那道素白身影自梯间转出,急忙连声咳嗽。满堂霎时静了下来,只余一道道目光悄然追随着少女下楼的身影。
千宿生得一副好样貌,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清凌凌的。青丝只简单挽起,身上一袭素白衣衫,裙摆缀着细碎的花样,走起路来,步步似有花痕悄绽。
她虽衣着简素,通身气度却极不凡。尤其那双眸子,不笑时凝着三分清冷、七分威仪,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淡。那绝非尘俗中人该有的神色,只一眼,便教人心生敬畏。
这便是前不久在仙都登临主位的新任仙主——千宿。
千宿年岁虽轻,灵力却深不可测,曾以一己之力压服仙都诸多宗室子弟,更身怀令亡者重生的通天之能。故而即便稚龄掌位,亦受万人敬仰。
往日人界地域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得见真容,方知传言不虚,当真是美得超凡脱俗,却也凛然不可逼视。
从前偶有仙都之人踏人界之地,多是为施重生之力而来。谁能料到,今日竟是仙主亲临,为的却是……捉奸。
千宿缓步下楼,所过之处众人皆躬身垂首,无一人敢抬眼相望。直至她行至门边,才听见几不可闻的松气声。
踏入院中,先前那少年又躺回了藤条上饮酒,见她出来,忙不迭跃下跪地行礼。
千宿在几步外驻足,垂眸将他细细打量一番,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淮临倒真会挑人。
少年察觉她的目光,忙伸手将本已齐整的衣襟又扯开些,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随即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千宿眉梢微挑,淡声道:“待会儿,随我走。”
随她走?
少年闻言眸光倏然亮起,当即利落行礼:“遵命。”
她收回视线,径自出了悬仙楼,走过藤桥,在凉亭中坐下,望着周遭烟雨迷蒙的景致,神色终于松泛些许。
不多时,秋灵前来复命:“仙主,已处置妥当。”
千宿站起身,回头望了眼远远跟在身后的少年,对秋灵道:“淮临应当也在镇上。去寻他来,我有东西还他。”
秋灵也回头瞥了那少年一眼,迟疑道:“这少年……似是淮公子准备献予仙主的,您要送还回去?”
千宿再度端详少年片刻,轻轻摇头:“这么多年了,淮临还是未懂我心思。先请他过来一趟吧。”
千宿下了凉亭,沿石阶向岸边去,一面走一面道:“这附近有妖气,我暂留两日。仙都那边,你去传个信。”
秋灵应了声“是”,忽想起一事,道:“仙主既在此停留,可要见见人皇?他已遣人来请了数回,说是为皇后求重生之术,既为万民,也为圆他一场旧梦。”
提及人皇,千宿眸光微动,想起初见便生不喜的那张脸,轻嗤一声:“他岂会真是为了皇后?此人城府深沉,野心勃勃,人界帝位,早已盛不下他的胃口。我只逗留三两日,寻到妖气源头便回。”
秋灵不再多言,遣人去寻淮临,另撑了条乌篷小船,带着那少年,随千宿往住处行去。
水巷蜿蜒,小桥卧波,风吹过时挟着细密雨珠拂在面上,倒生出几分清润的惬意。
自争夺仙主之位起,千宿已许久未曾这般静看过江南景致了。
她立在船头,望着两岸白墙黛瓦从眼前缓缓掠过,心头竟无端漫起一丝惘然。
他们暂住在镇上一处酒楼,因来得匆忙,本未打算久留,故而返回时楼主见她再度入门,急忙迎上,刚要开口,余光瞥见秋灵身旁那少年,又望望眼前气度不凡的少女,话便噎在了喉间。
秋灵已先道:“再住两日。替这位小公子另开一间客房。”
楼主连连称是,躬身去安排。
千宿径直上了二楼,回到房中,在窗边坐下,望着窗外悠悠长河与石桥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喧喧扰扰,满是人间烟火气。
半晌,她阖上窗,走到案前坐下,抬手拂开落仙录。卷中密密麻麻记着逝者的名姓、生辰八字与殁年。
这些都是待安排重生之人。作为落仙之主,千宿需依此卷,审度各人情状与夙愿,施予重生之术。
此术乃至高法门,唯仙都宗室血脉可承,且世代培养落仙官,遣往各界为逝者续缘。故而仙都于九州之中,地位超然,受万方敬重。
千宿目光扫过卷上名录,瞥见“人界皇后”四字时,眉头倏然一蹙。何时落仙官竟将她的名字也录了上来?
重生之选,绝非人人可得,须经层层核验,综其生平德行、对后世之影响而定,门槛极高。
人界皇后虽尊贵,却非必要之选。每年重生名额有限,岂是寻常可求?
千宿忽而想起秋灵先前所言,难道人皇的手,已伸到了仙都?
她正凝眉思忖如何处置,房门在这时被轻轻叩响,随即传来少年温润的嗓音:“仙主,您可在?”
千宿收起落仙录,应了声:“进来。”
门扉轻启,少年缓步走入。似是刚沐浴过,乌发湿漉漉披在肩头,犹缀着水珠。身上松松罩了件绯红衣袍,周身还氤着淡淡热气。
他在门前顿了顿,悄悄望了千宿一眼,并未出声。
千宿看他,从微抬的下颌,到修长的脖颈,再至浴袍襟口半掩的结实线条,垂眸斟了两盏茶,轻声道:“过来。”
少年眼底霎时漾开笑意,依言上前,却不敢坐,只静静望着她。
千宿将一盏茶递过去,并未言语。少年受宠若惊地伸手,本要接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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