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寻在自己喉头泛起的铁腥味中,终于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不辞辛苦,把他带到这里,撕开自己愈合多年的创口,给他看这样血淋淋的事实,就是为了让他明白,选择她就是选择这样一条痛苦的道路。
这种痛苦无法可解,连父女之爱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慢慢地坠进只属于他的深渊。
她一定是受够了这种有名无实的爱,所以她不希望他付出所有之后,得到的是这样一个结局。
一种尖锐的痛楚从齐寻心底骤然涌出,猝不及防淹没了他所有言语和表情,跟着体内奔涌的血液,割遍全身,最后又刀子一样回流到心脏。
黎叙闻在窒息的沉默中垂下眼睛,看着他无意识战栗的指尖,倏而释然地笑了。
跟她想象的一样,举凡听过这件事、知道她身世的人,都默契地闭口不再提。想来对普通人来讲,既没有能承担这种沉重的能力,也没有非要拉住她的义务。
这样也好,这样起码……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能幸福。
把选择权交给他,这不就是她想要的结局吗?
至于其他……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一声陡然撞破她坠落的心湖。
齐寻重新握住她的手,扣紧手指:“在柳北的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有信我?”
黎叙闻苦笑:“你是不是没有听到……”
“回答我。”
“……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直面那样的危险,我担心你会后悔。就像你之前并不知道跟我在一起会面对什么。”黎叙闻无奈道:“凭一腔真心热忱当然爱得热烈,但如果你得知了真相呢?”
人在得知真相的代价后,还会心甘情愿地追寻吗?
“行,说得通,”齐寻花了些功夫消化了她讲述的一切后,竟有闲心盘起了之前的事:“那影姐在车上都跟你说了什么,为什么一回到京屿,你就不对劲了?”
此时此刻,整个疗养院已经安静下来,惨白的灯光覆在这个称得上逼仄的病房,黎策在睡梦中呼吸平稳,而他们两个人坐在病床上,一点一点复盘这些细枝末节。
此情此景,黎叙闻只觉得荒谬:“……她跟我说,因为她不肯承认自己的过往,毁掉了很多东西,问我不接受你,又是不想承认什么。”
齐寻点头:“嗯,所以你不想承认的,就是这个。”
“你这个人怎么分不清轻重缓急……”
齐寻竖起手掌打住她的抱怨:“哦,这么说来,你在隔音室说起的,需要心无旁骛地跟我好好解释的事,也清楚了。但现在一切还没落定,刚刚甚至那么危险,你为什么突然带我来这里,跟我说这些?”
黎叙闻:“……”
她忽然很后悔。
“没有为什么。”她撇开脸,故意不看他。
“我不想在你爸面前太轻浮。”齐寻盯着她半低的侧脸:“转过来,看着我,别让我动手。”
黎叙闻耳朵一片通红,耳后的小蛇好像马上要长出翅膀,飞走了。
她一咬牙,竟真转回去看着他:“因为刚刚,我发现我根本接受不了失去你。”
这种话只要说出一句,剩下的就会像潮水一样,一浪接着一浪,不管不顾地涌出来:“我发现我原本的打算根本行不通,什么为了保护你所以要推开你,我自己都接受不了。如果我不把这些都告诉你,可能还没去战场,我就先后悔得发疯了。”
“既然认清了自己的心意,我就不想再浪费时间。”
这就是她这个人,全部的真相了。
现在,轮到另一个人抉择。
她视线锁住他的眼睛,目光又亮又锋利:“赌局就在这,我下注了,该你了。”
齐寻一瞬不瞬地盯了她很长时间,盯到最后,这辈子所有的不平、不忿、不甘心,全部在她期待而坦率的眼神里,炼成了一个释然的笑意。
“我这辈子失去过很多东西——爸妈死在地震里;外婆觉得是我克死我妈,门都不让我进;我第一个拼命救的人,连尸体都没找到;还有同学、队友、本来应该无忧无虑的人生。所以我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拥有什么,你最好不要挑剔,并且要不顾一切、不惜代价地握紧。”
他说这番话,根本没花功夫遣词造句,好像他活到今天,就是为了来给她讲这些:“你愿意做调查记者你就做,想去战场你就去,我不能说我一定能保你无虞,那太不知天高地厚,但我能一直陪着你,你被人报复我挡着,你去战地我跟着,你缺胳膊少腿我来养,就算最后你像你爸一样,我也一直守着你——只要你在我身边,让我看着你,不管你是什么样子,对我来说,都已经赢了。”
齐寻望着使劲咬住下唇,几乎止不住泪意的黎叙闻,笑得极为笃定:“所以我早选好了——我Allin.”
……
等他们从疗养院回到黎叙闻家,时针已经匆匆跑过凌晨十二点半。
黎叙闻随意洗了个澡,便上床沉沉入了梦乡。
对她来说,这真的是很长、也很好的一天。
齐寻安静躺在她身边,静静感受她温热的气息像黑暗中的小小触角,正透过凌晨微凉的空气,丝丝缕缕攀上他的肩头。
他睁着眼睛,看卧室里不知看过多少遍的天花板,总觉得它意外地好看。
齐寻第一次在闻闻身边失眠了。
他实在不敢睡,只怕再一睁眼,发现自己又躺在毛坯房里,一切又是他妄想中的美梦。
她的呼吸声听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平静,一声一声灌进他心里,温热的水似的,灌得他整个人沉甸甸的,像很小的时候,骑在父亲脖子上从游乐场回来,吃完妈妈做的糖水,然后躺在床上,那种遥远而真实的满足。
我就是为了今天活着的,他想。
她放在身侧的小指忽然轻轻动了动,齐寻立刻伸手过去,也用小指碰了碰她的,黎叙闻在睡梦中似有所感,慢慢勾住了他的手指。
她手指细长,在他手中总显得纤弱,而这一点纤弱刺进他沉甸甸的满足里,却倏而长成了难以忽略的不安。
这是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可他孑然一身惯了,竟觉得这种幸福脆弱,注定被人抢夺、遭人破坏,他也会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注定得而复失。
那点不安得寸进尺、攻池掠地,以他得来不易的幸福感为食,最后竟长成了参天的恐惧。
他手指动了动,发现掌心里全是薄汗。
齐寻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然他会被这种恐惧折磨死。
正好,外面还有一个他应该料理的人。
……
凌晨一点四十,齐寻驱车来到交警大队,直奔事故处理科。
值班警员人困马乏,见了他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您有什么事?”
齐寻开门见山:“今天晚上在崤山路那边,我车让人给别了,挺严重的,但对方肇事逃逸,我想来查下监控。”
警员问了时间和具体地点,调出监控一看,声音都高了:“这叫车让人给别了?为什么不报警?”
“小事,人也没伤着,”齐寻来的路上已经编好了说辞:“当时有急事,就先走了,回去一看还挺严重。”
“有多严重?”警员肃着脸,抽出一张登记表:“当时什么情况?”
“警察同志,家里有老人要养,我这车还要跑滴滴,等不起这个。”齐寻按住表格:“你帮我看看他最后去了哪,我去找他,走保险私了就行。”
警员拧着眉头看了他半天,连问好几遍“你确定吗?”,得到肯定答案后,叹息一声,一段一段调出沿途监控,天网系统把皮卡的行车轨迹一路网罗殆尽,最后停在了崤山路附近的一家小修理厂门口。
齐寻看了眼时间,从皮卡到修理厂、司机下车进去到现在,刚过了十分钟。
“注册的地址电话也给你,”警员打印出一张纸:“有问题立刻报警,明白吗?”
齐寻扫了一眼纸条,道了谢,驾车离去。
凌晨两点十分,齐寻从汽修厂旁的角落,跟上了开着皮卡准备回家的司机,一路跟到郊区一片杂乱自建房。
皮卡缓缓停在一处入口的路基旁,熄了火,一个身量不高的瘦子从驾驶室跳下来。
齐寻看着他往前走了十来米,忽然打火,一脚油门重重踩下,牧马人呼啸着,直直冲向皮卡左前轮!
砰——
巨大的钝响撕裂夜色,周边围墙震颤着落下尘土。
皮卡前悬挂应声而断,侧向车头被撞出一个骇人的凹陷。
刚走出几步的司机,在前车灯的碎裂声中茫然地转过头来。
那辆牧马人并未倒车,反而用加固过的保险杠死死顶住皮卡,皮卡的引擎盖在轮胎轰然空转的抓地声中,像脆皮一样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皮卡车头严重变形,冷却液的甜腥气混着机油的气味,在风里飘散。
司机隔着尘土刚一看清,立刻嚎叫一声,冲着牧马人就冲了过来!
齐寻双手离开方向盘,脚下油门踩死,一只手臂架在车窗下缘,面无表情地降下车窗。
司机一见是他,抹了把脸,哆嗦着指着他半天,才骂出一句:“你、你他妈……”
齐寻慢条斯理:“干这种脏事,还用自己的车?”
“什么脏事?”司机抵赖:“不就是没控制好方向,你、你有什么证据?”
“行,”齐寻点头:“你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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