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踏出洗手间的那一刻,黎叙闻就恢复了平日的模样。等她顶着各异的眼光一路走到总编办公室门前站定,她脸上已经变成了平静笃定的表情。
只是没有立刻敲门。
可门却从里面开了。
马颂今肃着脸将她让进门,把厚重的实木门板嘭地关上,拉下了所有面对着办公室的百叶窗,转身把手机扔在桌上,看着她:“解释。”
黎叙闻垂着眼,凝视屏幕上每一个她亲手打下字,一言不发。
“我已经懒得跟你说什么理性客观这种片汤话了,”马颂今坐回办公桌后:“黎叙闻,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黎叙闻慢慢抬起眼睛看他。
总编办公室真的很宽敞,宽敞到她站在办公桌前,觉得离总编那么遥远。
这里永远飘着好闻的油墨气息,她从入职的那一天,就一直闻着这种气味,把新闻的公正理性和这种味道一起腌进她的生命里。
直到今天。
“是,我知道这篇文章有问题。”她说。
马颂今哼笑了声:“少跟我来这套。你写的这是什么?”他蓦地提高声音:“我问你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
“误导、偏颇、煽动!视新闻公信力为无物!”他直接把手机掼过来,狠狠砸在黎叙闻身上:“商报没有你这样不合格的记者!”
“谁教你写这种玩意?季筝教的你?我教的你?!”越到最后他越是怒火冲天:“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看记者你别当了,总编的位子给你坐!”
黎叙闻闷不做声挨了这一下,心脏在胸腔里奋力地蹦,噎住她的喉咙。
半晌,她终于松开紧咬的下唇,开口解释:“我知道这篇微博对记者来说非常不合适,这不仅仅会影响我个人的职业生涯,或许对商报来说,也会带来不可挽回的名誉损害。但我权衡再三,不得不承认,这是我能想出的唯一的方法。”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几乎淹没在擂鼓心跳和耳鸣里,显得冷静而空茫:“有太多人的信任和努力放在我身上,我不能因为害怕就扔下这些责任,跟他们说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们,等以后机会成熟,你们再想其他办法。”她神色平静地看着马颂今:“我做不到。”
马颂今一拍桌子:“所以以后都不做记者了你就做得到!”
黎叙闻眉心几不可查地抽了抽,低下头,不做声了。
马颂今气得手抖,好不容易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摸遍浑身却没摸出火机来,烦躁地把烟夹回指间,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闻闻,你也不为马叔想想么,”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平日掩藏得很好的苍老:“马叔这把年纪了,马上就护不住你了。”
他垂着头,又笑一声:“你们老黎家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这么难搞。”
黎叙闻猛地攥起手掌。
这句话长了一条尖利的指甲,在她心上猝不及防抓了一把,将她的勉强端持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她低着头,身体震颤着忍了又忍,眼泪却像开了闸一样,不听使唤地从那个口子里奔涌而出。
先是压抑的、小声的抽泣,后来渐渐地,成了决堤的、崩溃的呜咽。
她断续地、抽噎地说:“马叔,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要怎么办,要怎么办?影姐和珍妮一路跟着我来京屿,我的线人冒着生命危险把证据交给我,齐寻为了这件事,命都险些搭上了。这件事到了这个地步,每个人都在看,如果我败了,是不是就意味着拐卖产业链不容触碰,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受害?”
“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看着呢……”
她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眼睛:“马叔,要是我不做记者了,是不是一切就都好了?”
她不想犯错、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最后却让从小看她长大的马叔这么为难。
她热爱新闻、追求公正,最后却发现公义要以她的职业生涯为代价。
她不愿辜负身后所有人的期待,最后却必须承认她能力有限,拼尽全力却还是让一切都成空。
她这辈子都在试图证明她比父亲强,最后却发现,只要身在局中,她甚至根本到不了父亲的起点。
在那条微博发出去之前,她就已经后悔了。
她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其实她根本承受不了失败的代价。
马颂今沉默地看着她,深深叹了口气,纸巾都抽出来了,却没起身递给她。
“上次救援队那个事,我批评你立场不中立,我知道你听进去了。所以这次你是想好要用你的专业立场,换一个结果,是吗?”
“商报总编不会问你这句话,但你叫我一声马叔,我得问你,你押上所有,去换一群陌生人平安,还不一定能赢,你觉得值得吗?”
黎叙闻慢慢抹掉眼泪,声音还哑着:“去做不一定能成,但如果不做,这样的记者,还值得当吗?”
马颂今先是沉默,而后哼笑着一哂。
听到这句话他就知道,劝不回来了。
也是啊,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这一遭呢。
“三天,”黎叙闻带着浓重鼻音,但出口的话已经平静下来:“我只要三天,如果到时候还没有进展,我发帖道歉,调离社会组,以后不再用调查记者的权限,可以吗?”
马颂今眉头紧紧拧着,深吸一口气。
“行了,”他终于起身,把纸递给她:“整理一下,你现在还是记者,当记者,一定要平静体面。”
……
热帖的连锁反应很快像一阵狂风一样席卷而来:公众纷纷猜测这一切是孤注一掷还是哗众取宠,某些眼疾手快的大V已经着手起底了几家在柳北附近活动的慈善机构,以及近年来活跃的一些底层女性帮助计划,很快就锁定了几家相互勾连、明里暗里有密切关系的公司。
紧接着,这些公司由蔡道全的“还有明天”慈善基金会牵头,共同发表联合声明,澄清传言与他们无关,并严正警告商报和黎叙闻,保留追求法律责任的权利。
与此同时,靳言所在的法律咨询公司也发声,旨在为潜在的受害者们提供法律援助,确保她们的安全。
京屿商报也发布了匿名举报通道,保护受害者隐私。
一场舆论战轰轰烈烈拉开帷幕,而这场战争的关键,就握在某几个无人在意的女人手里。
阿绿:热搜你们看到了吗?不会是真的吧……
大红:别理,这些记者没一个好东西
橙光:我怎么觉得她还挺真诚的……
大红:真别信,肯定是演的,你只要一出头,就完了!
蓝紫:我也觉得,还是小心些
大红:都稳住了,找律师的事也先停停,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阿绿:对对,听大红的。对了,上次给咱们汇款的人,成功跑掉了吗?
橙光:不知道,别打听,就这样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是最好的
阿绿:也对……我还想谢谢她呢……
……
当天下午,黎叙闻正排查匿名邮箱中数不清的邮件,小茉突然跑过来,急道:“闻姐,咱们发的那些视频,好多都不见了!”
黎叙闻赶紧上线一看,发现所有发送视频切片的微博,全部挂了。
这还不止,她自己那条带录音的长文,也被强制隐藏,无法转发无法评论,连热搜也从高位直接消失了。
……想也知道是对方给平台施压,根本用不了三天,不到一天就被制裁得彻底。
可越到这个时候,黎叙闻竟然越是平静。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如果这样仍是不行,那交出工牌和记者证,她只能当是天意。
她握住自己的工牌,看着照片上飞扬笃定的笑容,只觉得愧对那个刚入职时的自己。
切到自己的首页,点开私信,密密麻麻的红点简直让她起鸡皮疙瘩,在所有的谩骂、安慰、看看X的垃圾信息中,有一条私信,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布偶与小金毛:太妹,你那视频原文件发我
布偶与小金毛:快点,趁他们还没删完
布偶与小金毛:过时不候
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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