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达玛已好久没在姑射山里见过人影。冬月大风大雪,连平阳住的羌民也不怎么到山里捕鱼了。
山坳有片在阳光下闪得耀眼的冰湖,湖心有个小岛,一袭红衣的她与小岛日日隔湖相望。
这个猎人冬狩留下的洞穴,在冰湖东面,虽在山腰,离入山口太近,但她也找不到其他屯居地点。从腊月开始,铁马的铛铛声传入梦里。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是汉军来捉人了。她吓得够呛,几天没外出。躲在洞里唯一的消遣就是战战兢兢匍匐在地里,扫视门外八方,看起来像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
胆战心惊几日,山里又恢复了静谧。中午雪霁,她等到日将落,估摸人都已下山,带上弹弓和阿父留下的匕首,决定出门猎鸟,顺便挖几株野草。
一只红襟鸟越过雪白无物的长空,阿古达玛啾啾啾地学了几声叫。她太久没说话,蓦然一阵嘶哑叫唤,把鸟吓跑了。
她只好饿着肚子,沿着光秃秃的树林追了它一路。离得越近,越是动作轻巧,步履低微,连红襟鸟都没注意到她。以为自己甩脱了猎人,转眼停在一枝覆雪的楸树冠上,转着喙整理羽毛。
阿古达玛两指夹了颗石子,悄悄拉动弹弓上的牛筋,啪一声。
正正打在旁边一缕垂死挣扎了半个冬天的枯叶上,红襟鸟跑了。
“唉,凌汛也没开始多久,从河东运上来的粮食前几日才全到营里呢,怎么就是闲不住,又想了这一出啊。”
汉人在说话,音色敦厚,听着姑且是个胖子。
阿古达玛赶紧蹲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跑到了矮崖边上。冬季山道上遍地是枝干虬结的枯树,崖下几百个披坚执锐的汉兵,在踢着雪沿上山,她后怕地屏息凝神。
“你知道什么,他想立功想疯了。”另一个声音细些,应该是个瘦子,“小将军的父亲杨启听过没?以前是景王一党,当年汝南王纶入京,景王跟着惠帝死在金墉城,几个月后,杨启也死在平叛杂胡起义的战场上了。尸骨无存,交到寡母手里的就一片血淋淋的衣角。”
“那跟想立功有什么关系……”胖子声音小了许多。
他们走远了,阿古达玛好久没听人说话,正听得入了神,鬼迷心窍、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你该不会是个胡人的细作吧,这都不知道。”瘦子怪道。
胖子骂了两句,瘦子小声嘿嘿笑,“逗你呢,这些前朝秘辛,知道的人也少,无怪乎陈留景王这谥号也没人敢多提。关系就是,那位,与景王不和,说是眼中钉肉中刺也不为过。所以呢,人都作古了十多年了,旧党的后代也不受待见。要不是陛下有意提携,别说这趟能不能跟刘冀出征,就是步兵校尉也不是他做了。”
胖子咕哝道:“诶,奇了怪了,那位与以前的陈留王不是亲兄弟吗,怎么会恨成这样?”
阿古达玛低叫了一声,险些踩空。山雪盖得太厚,她都没察觉到已走到底,再往下去是陡峭的青石,滑溜溜连雪也挂不住。她扑腾了几下,才站回平坦的雪地里。
那两个小兵听见她的声音,互相看了看,一人做了个口型,“有狼。”一时跳起来,争先恐后地赶上队伍。
是她的声色太嘶哑了吗?阿古达玛感到抱歉。又觉意犹未尽,拨开狰狞的枯丫,从树丛间露出一只清亮的乌眸,好奇而谨慎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
队伍凌乱地拖着一条长尾巴,她认不清刚才的瘦子和胖子是谁,因为最后这两人看起来都挺瘦的。最前边有几个骑兵,她最害怕这种人,骑着膘肥体壮的战马,将人不当成人地驱赶。
不过最前方那匹小马,她一眼就喜欢上了。鬃毛柔顺、胫骨细长强健,汉人会称这种毛色青白相间的马为玉骢马。马儿昂首阔气,在主人手下乖巧地小步就着后方行军的速度,青色发亮的鬃毛在山风中拂动,真是漂亮极了。
阿古达玛目光上移,打量起它的主人。粗略一看,应该与马儿年纪相当,未蓄须,身段劲瘦,坐怀不乱,腰间别一把寒光凛凛的银剑。她从心底里羡慕,他有这样一匹好马。
冷不防那马的主人忽有感应,一侧头就直直望了过来,目色若星闪着冽冽寒芒,一丝一毫也没偏差,目光正落在她脸上。
她心头惊悸,如同坠入崖间,立马收回手,枝条哗啦一声合了起来。
阿古达玛忙拢好帽子往东走。走了上百步,望见那红襟鸟换了棵树站着,歪头望着她,胸前橘红的羽毛靓丽如新。
她叹了口气,决定不吃它了,抄着铲子去挖野草。
腰间的匕首鞘子轻击着破旧的下裳,她伴随击打的节律,一边挖,一边口中碎碎默唱阿父教的歌儿:
“小狗一笑月弯弯,小狗尾巴一纤纤。
小狗泣来风无声,直教阿母惜断肠。”
“杨谙,冻傻了?跟你说话呢。”
队伍最前方,那匹玉骢马的主人勒紧缰绳,一点暗红从余光里一闪而过,他望尽东山,若有所思。
“有人。”杨谙简单说。
杨谙二十上下,项背侧成一线,略受腰带收束,吊眉下睨时,与微屈手肘夹成一棵笔直优美的苍柏。
步兵校尉司马邱棣从马背上直起身,头发凌乱得被暴风吹了几昼夜一般。“人?哪?”
山雪没到玉骢马的膝骨,它烦躁地甩蹄,柔顺的鬃毛结出一片冰晶。杨谙被它甩得上下颠簸,命人喂了口盐巴,指向东部矮崖之下,他们上山时的路。
“穿红衣服的。”
“我怎么没看见?”邱棣抻了抻酸疼的肩背,在雪地里找一下午痕迹,眼都要看瞎了,“那些羌民不是说,姑射山上有红衣神女,专在薄暮之际出没,肤似白雪,眼如孔雀,声若神鸦,你不会恰好看见了吧?”
杨谙不相信胡人口中的什么神灵,推断道:“那说明我们极有可能被人盯上许久了,此人非常危险。”
邱棣叹气:“那怎么办,就因为这个要往回走?”
杨谙想了想:“胡马不善行山,伏兵但求神速,不会再往峰上去。敢不敢赌一把?”
姑射山属吕梁山南脉,山峰陡峭笔直,疏雪普遍近尺深,冰湖东面的山地尤甚。
日薄西山时,杨谙在乱桠下发现了少量已被大雪擦去的模糊蹄迹,向山坳延伸了一段路,再往下就消失了。他回过头,队伍正披荆斩棘越过树丛,前方则是更难穿行的乱树与深不可测的雪野。
他按捺不住急功的心情,便下马将剑刃插上峭壁,独自通过更近的狭谷。
山壁湿滑,杨谙一路刻石留痕,气喘吁吁走了五十尺,忽闻头顶叱马声。他立即停下,用他有限的语言天赋听出几个匈奴词汇,先是“东面”,后是“西面”、“马鸣”,再后,“西面”一词如同击铙般频频出现。
汉军从西面来,想不到匈奴兵近在眼下,吊儿郎当、游手好闲,引起了匈奴斥候的注意。若叫敌军会了意,其他人就算了,邱棣还留在那头,他也将功亏一篑。
情急之下,杨谙开始在谷间大步迈动,同时用剑锋击打一切可能发出巨大声响的物体。头顶的匈奴兵从山冈往下看,他走得更快,几支利箭咻咻钉在他刚抬起足的地面。
山外的汉军也收到了风声,邱棣身为他多年玩伴,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一刻也没耽误,一箭射下其中一名匈奴斥候。那体态宽朔的尸体落下,像座天外飞山,生生将他砸晕了。
一阵夜枭压抑的短啸把他唤醒,他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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