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风回到王府后,第一时间去寻萧疏珩复命。
书房里只有东方晟和萧疏珩二人,分坐在房间两侧,气氛颇为凝滞。东方晟瞧见风尘仆仆的衡风,挑了挑眉:“看来这位程娘子今日做了不少大事啊,竟到这个时候才回府。”
衡风嘿嘿一笑,先将陈嬷嬷之事说出,末了道:“程娘子什么都没说,但属下瞧着,她有点遗憾,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
萧疏珩脑海中浮现出时妤的眼神。是在黑暗的官驿里,迅速凝聚的杀意;是在被众人指责为凶手时,仍旧自若的平静;是受了重伤后,露出背后伤疤,被他人提及往事时的坚韧。
沈令仪死后,萧疏珩命属下草草查验过她的尸体,是被勒死的,一击毙命,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
她今日出门,怕是已经做好取那人性命的打算,甚至想好了如何取。只可惜那人不在家,逃过一劫。
他对她算不得有多了解,却同意衡风的看法。
她当然不会就此作罢。她决定的事,一定会做成,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萧疏珩摩挲着手指,突然道:“程娘子说陈嬷嬷有个儿子在王府做工?”
“是,听说还是殿下身边之人。可属下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久,没听说过谁的娘也在邺王府中啊……”衡风摸了摸头,想不出答案,又见对面俩人若有所思,没人开口,干脆继续往下说,“之后,程娘子又去了平康坊。她给了属下一笔钱,让属下去赌局下注。”
“平康坊?”萧疏珩皱眉,“什么赌局?”
衡风挠了挠头,眼神回避着萧疏珩的注视:“就是……就是最近坊间流传的……大家都知道的那个赌局……”
萧疏珩不知此事,还要再问,被东方晟打断:“你先出去吧。”
衡风松了口气,行了个礼,转身一溜烟跑了。
东方晟理了理衣袖,慢条斯理开口:“按照我们的计划,程莺莺要成为你的宠妾,且要让所有人知道,这样后续的一切才能顺理成章。但如今我们的时间不够了,京城那边动作不断,不知何时圣旨便会出京。我琢磨了一下,不如设几场赌局,以注相诱,引天下人前来投注。先设在晋阳,再去盛陵,一路东行,直达京城,让天下人都知晓你心悦程莺莺,可千金买笑,亦可烽火戏诸侯。”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们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还不能让那群人察觉。设赌局的做法虽然阴损了点,却是最快的赚钱的法子。”
萧疏珩垂眼思索片刻,突然道:“程莺莺下的什么注?”
“衡风一进酒楼的暗室,我就收到了消息。他下了一百两银子,押‘程莺莺活不过三个月’。我当时就觉得,这怕是程莺莺的主意,没想到还真是。”东方晟正要抚掌大笑,余光触及到萧疏珩有些难看的表情,不解道,“殿下不想和程莺莺分这笔钱?她这一百两本金翻不了多少倍,还不及你送她的镯子金钗贵,殿下何必这么小气。”
“……东方晟,你是不是糊涂了?”萧疏珩呵斥。
他就算再缺钱,也不至于短了这几百两银子。
“那你为什么生气?京城那边或许拖不了这么长时间了,‘程莺莺’这层身份或许活不了三个月了。我要是她的话,我也会把所有的钱押在‘殁’上,到时候除了赏金还能再赚一笔,何乐而不为?”
萧疏珩觉得他没生气,只是心情很差,连带着看东方晟也愈加不顺眼。
“你说的那件事我会亲自去。”
“不可!”东方晟站起身,急了起来,“这极有可能是个骗局,只为了引你出城,入他们布好的局。他们料定你不敢惊动太多人,到时入了他们的瓮,再无转圜余地。”
“我知。”萧疏珩垂着眼睛,看着桌上的字条,声音很轻,“但我不能不去。这是我唯一一个见到他的机会。我已决定,无需再劝。”
东方晟张了张嘴,再说不出话。他一甩袖子,阴沉着一张脸,走到门口顿住,又折返回来,隔着一张桌子,看对面的萧疏珩,气恼又无奈:“此事需好好谋划,带谁走,从何处走,都要听我的。”
萧疏珩松散下来,笑意浮现:“好。”
门外传来云轲的声音:“殿下,程娘子身边的素云求见。”
程莺莺不是刚回府吗?又出了什么事?
萧疏珩坐直身子:“让她进来吧。”
东方晟看着他的神情,隐约意识到什么,打趣道;“自程莺莺入府,这王府里可是热闹得很。以往最多是美人们争风吃醋可,偶尔受点皮肉之苦,最近可都是血光之灾啊。”
素云低着头走进房间,眼神不敢乱看,小心翼翼行礼,将手中食盒擎起:“我家娘子说了,殿下昨日带的栗子糕很好吃,她很喜欢。今日她回府前跑了趟福满楼,为殿下也挑了盒点心。”
昨日那人吃栗子糕时,瞧着在笑,口中说的也是喜欢,可那眉头微蹙着,眼神也像是蒙着一层雾气,看不真切,摸不准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的喜欢全是表演,哪里有半分真心?如今连这份“演”也愈发敷衍。昨晚他需要在深夜离开,打算睡在外侧,那人却怎么都不肯,歪理一句接一句,说什么无论他睡在哪侧,声响都会影响到她。最后还是他再次抬出身份,才勉强压她一头……只是这人脾气越来越大,怕是也压不了多久了。
萧疏珩接过素云手中的食盒,没急着打开:“你家娘子呢?怎么不亲自来送?”
“我家娘子说有些疲累,准备小憩一会儿。”
萧疏珩冷了脸:“今日出行,她可是又与人打架了?”
素云愣住,谨慎道:“我家娘子性子极好,奴婢从未见过她与旁人打架。”
东方晟“扑哧”一声笑出声,被萧疏珩瞪了一眼,才板起脸来,认真道:“你家娘子可还说了什么?”
“我家娘子说,点心还热乎,让殿下尽快吃。”
“知道了。下去吧。”
素云离开后,萧疏珩掀开食盒盖子。东方晟嘟嘟囔囔凑到跟前:“程莺莺未免也太敷衍了,身为追赏客,和你同进同出几日,竟没发现你不喜甜腻的东西——咦,她竟然看出来了。”
食盒里端端正正放着四碟子点心,一碟子羊肉毕罗,一碟古楼子,一碟金银咸卷,还有一碟油炸过的环饼。
都是咸口,没有一样是甜腻的点心。
萧疏珩从未告诉旁人过他的口味。他出身宫廷,行事谨慎。再喜欢吃的食物,也不会每日都吃;再不喜欢的口味,也会若无其事地咽下。
他不喜甜腻这件事,如今也只有东方晟意外发现。
如今又多了个程莺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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