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安没有得到回应,在院门口徘徊。
天黑路滑,钟楼的残瓦摔得四处都是,若是走进院子,一不留神就会绊脚。他没再往里走,也没发现藏在暗处的两人。
八角亭背光的那一侧,宋今禾几乎被圈进方行之怀里。她脸小,在方行之大手的覆盖下,只露出一节藕芽般的鼻梁,和一双如波似水的媚眼。
她轻蹙眉头,漆黑的眼珠顺着眼眶滑了一圈,示意方行之松开她。但方行之不为所动,干脆不看她,警惕地盯着院门的方向。
宋今禾知道他这个人霸道,只要陈桥安不离开就不会放开她,于是她便软洋洋地凹着腰,用尾椎骨抵着柱子借力。
两人离得近,她轻轻一动,细腰便蹭上方行之腰腹连着髂骨的那块皮肉,一阵阵往下发麻。
“别动。”方行之哑声,另一只手一把握住她的腰肢,微微用力,牢牢固定。
宋今禾果然不动了,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院门口传来智缘的声音,他低声和陈桥安交谈了一番什么,随后两人的谈话声便渐行渐远。
人走了,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们。方行之终于松开手。
新鲜空气涌进鼻腔,宋今禾靠着柱子急急喘了两口气。
“方总,你小心憋死我。”她嗔怨。
方行之却没说抱歉,只是绷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站在一旁。
宋今禾被他握过的侧腰还留有余温,她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回温,人大概也从极度的悲伤中抽离了出来。
方行之开始臭脸,宋今禾反倒觉得轻松一些,毕竟她不太会安慰人,但知道怎么调戏古板上司。
“方总是怕被人看见你这一面么?”她笑。
方行之一动不动,反问:“哪一面?”
此刻,他身上昂贵的衣衫被雨水爬过,变得皱巴巴,头发还湿着,几缕发丝拧在一起,凌乱地垂在额前。
虽然天塌下来有他的脸顶着,若是不认识他的人见了,会误以为这是精心设计过的湿身造型。但真要和他平时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比起来,还是略显得狼狈。
“方总觉得呢?”宋今禾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方行之轻理衣摆的褶皱,有些不自在,“无聊。”
宋今禾笑意更深——方行之已经彻底变回方行之了。
她顿觉自己完成了一项救赎失足上司的丰功伟绩,成就感颇丰,她掸了掸身上残留的雨渍,扭身往外走,“走吧。”
“去哪儿?”方行之仍站在原地。
宋今禾扭头,“下山啊,别忘了,我们是来出差的,雨停了,明天还得工作呢。”
说罢,宋今禾猛然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更像一个随时随地聊工作、不解风情的上司。
难道和方行之待久了,是会被传染的?她一阵恶寒,晃了晃脑袋,改口:“赵呈和高玉急疯了,得赶紧让他们见到你,不然他们这一夜都睡不好了。”
“嗯。”方行之觉得有道理,跟在宋今禾身后,朝院外走去。
寺庙内灯影幢幢,一片幽静,偶有诵经声传来。智缘立在寺门口,见两人从廊檐下走来,便迎上去,像是等候多时。
“二位可要留宿?”他笑问。
“不用了。”宋今禾道,“我们得趁早下山了。”
智缘点头,又笑意沉沉地看向方行之,见他没有也没有异议,便道:“也好,天黑山路不好走,两位路上小心。”
方行之应下,对智缘道:“我会找人负责钟楼的修缮工作,请住持放心。”
“那便有劳了。”智缘并未推辞。
宋今禾踏出寺门,通往山下的石阶两旁点着两盏仿真烛灯。
智缘突然又叫住她。宋今禾扭头,见老和尚站在寺门内,衣袂飘飘,身后天王殿巨大的佛像在他身后耸立,颇有一丝佛性。
他递给两人各一个平安符,普通的红布黄纸,不算特别。
“天黑山路不好走,两位路上小心,图个安心。”他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宋今禾不礼佛,其实不信这个,但她觉得智缘看她的眼神别有深意,便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方行之也自然地接过。
越往山下走,离佛寺的灯火越远,前路渐黑。
宋今禾摆弄着手里的平安符,问方行之:“方总信这些么?”
平安符的尖角将方行之的指腹戳出一个小小的凹陷,他盯着手中小小的物件出神,“不信。”
他这一路走来都是靠自己,母亲积蓄不多,治病养身体已经消耗殆尽,去世后留给他的只够买一张出国留学的机票。他在天寒地冻的北欧求学,最艰苦的时候也从没向方丰茂低过头,直到他学有所成,有足够的资本在北欧立稳脚跟。
若不是当时方丰茂一夜病倒,丰耀面临被几个老董事蚕食的风险,方丰茂腆着脸来求他回去主持大局,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不,他又在骗自己,他当初回来,明明是为了见一个人。
宋今禾已经比他多走下了两个台阶。
方行之失笑,将平安符塞进衬衫离心脏最近的口袋里。
“你信吗?”他问。
宋今禾没回头,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不信,不过小时候我妈给我求了一块玉佛,戴了很久。”
方行之闻言,怔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她以前有一块玉佛,因为她曾给他寄过照片。
那是他们通讯的第六个月。她告诉他,她的继父要给她妈妈补办一场旅行婚礼,那是她第一次去海边,她很开心。所以她问他要了地址,要给他寄明信片。
信件漂洋过海,到学校收发室那天是圣诞节,学校放假,他在外兼职。那天雪太大,封了路,他冒着刺骨的风雪走了5公里,雪渗进鞋子里,化成水,又结成冰,等他走到收发室时,脚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
他拆开信,才发现随明信片一起的,还有一张少女的照片。照片里,少女立在碧蓝的大海前,用手拨动被海风吹乱的头发,露出雪白脖颈上挂着的一小块玉,笑得明媚而温暖。
他细细看过,又小心翼翼地将照片藏进大衣的胸口,转身往回走,雪还在下,但他却不觉得冷了。
思绪渐渐抽离。
方行之看向走在前方的宋今禾,她低着头看路,凸起的颈骨上,少女的玉佛不见踪影,多了一圈细细的金丝项链。
宋今禾感到身后晃过一束光,是方行之打开手机灯光,将她前方的石阶照亮。
“现在为什么不戴了?”她听见身后人问。
“因为……”宋今禾平稳地走过几个松动的石阶,她忽地顿住,想起高考完的那场小车祸。
车辆撞上护栏时,后视镜碎裂,碎玻璃射进半开的车窗,砸向她的眼睛,脖子上那块玉恰好因惯性弹起,不偏不倚将其挡下,玉也因此被击碎了。
“因为长大了爱美,就换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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