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微晃,投下一片暖黄色阴影,与下雨天的压抑气氛相得益彰。
宋今禾盯着图片出神,不慎咬碎误入齿间的一粒青花椒。味觉刹时消失,口腔被密集的焦麻感侵袭,直入脑髓。
她反扣手机,发出砰的一声。
方星年还在为结婚的事向宋晓玉做解释,闻见声响,他偏头看向宋今禾,发现她眼眶微红,便问:“今禾怎么了?”
宋晓玉也问:“怎么了?”
宋今禾淡淡一笑,神色恢复如常:“没什么,吃吧。”
她将一节青葵夹给宋晓玉,说:“妈,这事之后再说,吃点蔬菜。”
晚饭结束,宋晓玉留方星年小坐,方星年以还有工作要忙为由推脱了。
宋今禾陪他走到门口,“我送你。”
宋晓玉追出来,递给宋今禾一把淡黄色长柄雨伞,叮嘱:“带把伞,以防万一。”
这把长柄伞与她那把折叠的是子母款,淡黄色伞布,内侧绣着一大一小两只狸花猫。宋晓玉逛刺绣展时买的,自己用一把,给宋今禾一把,求一个母女连心。
宋晓玉将伞爱护得极好,每一片伞叶都平整地折叠在一起,她的伞却如敝履般被人遗弃。
宋今禾只觉讽刺,将伞推回宋晓玉怀里,说:“不用,我就走到车库。”
她陪着方星年下楼,一路无言。
方星年似有察觉,却不知如何开口。上车前,他说:“爷爷明天出院,他老人家也有段时间没见你了,明晚一起回趟老宅吧。”
方星年的爷爷方丰茂退休后,在京杭大学经济学院挂职做教授,宋今禾是他带的第一届学生。
宋今禾说:“方老出院,我作为学生,理应去看望他。”
她语气平淡,却避重就轻,话中有话。
方星年停下脚步,忍不住询问:“今禾,你到底怎么了?”
宋今禾抬眸看他,说:“方星年,我们分手吧。”
阴雨天的车库潮湿发霉,空气中弥漫着丝丝寒气。
宋今禾的话如同空气中绵绵的水雾,无形却沉重。方星年头脑发胀,他急切地发问:“为什么?今禾,为什么突然提分手?”
要再过七天,他们也才在一起两个月而已。
宋今禾笑着,又摇摇头,似是无话好说。她穿着青灰色家居服,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脸颊,少了些白日里的张扬,多出一分素雅。
方星年问:“是因为结婚的事?”
宋今禾不说话。
方星年有些泄气,承认道:“我以前的确是不婚主义。我认为婚姻只是一层法律关系,只要两个人足够相爱,结不结婚无所谓。但我也知道每个人的婚姻观不同,我可以慢慢改变我的想法,可不是现在,今禾,你可以给我一点时间……”
宋今禾打断他:“方星年,你不了解我。”
方星年愣住,他们朝夕相处五年,他知道她爱吃城北老作坊的糕点,也知道她喜暖怕凉,受了寒会头疼。
他自认为是了解她的。
“裘宛已经联系我了。”宋今禾看着他困惑的眼睛,一语道破,“我没有在和你谈婚姻观,我只是接受不了欺骗。”
宋今禾转身离开前,又说:“我的伞,不论坏没坏,也麻烦还给我。”
裘宛。
方星年几乎立刻想到了被他遗忘的那把淡黄色雨伞。
他霎时乱了方寸,拽住宋今禾的手腕,急道:“对不起,今禾,我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裘宛只是我的大学同学,律所现在缺人手,我想招她入伙。”他慌张解释,“她今天去医院没带伞才联系了我,我只是去帮个忙。”
“但你说回律所拿文件。”宋今禾挣脱他的桎梏,凝视他,“方星年,这是欺骗。”
“这不算!”方星年反驳,“我不告诉你,只是怕你多想,避免不必要的争吵。”
宋今禾静静地看着他。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裘宛已堂而皇之地找上了她,个中缘由,她已不想细思。
“趁现在为时不晚。”宋今禾态度坚决,说,“我们及时止损吧。”
为时不晚?
及时止损?
方星年难以置信,这短短两个月的恋爱,于她而言只是及时止损,那他五年的苦苦等待算什么?
雨似乎愈下愈大,空气湿润沉闷。
方星年觉得呼吸不畅。
宋今禾却已转身走远,背影在昏暗空洞的车库里渐渐变小、变模糊。
“宋今禾!”方星年表情怆然,大声叫住她:“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宋今禾脚步未停。
方星年口不择言,沉声问:“宋今禾,裘宛只是借口而已,你和我分手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我不想结婚,对不对?”
宋今禾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方星年便知自己猜对了,自嘲般笑出声道:“宋今禾,你根本就不爱我,你选择我只是因为你觉得我适合结婚!”
他突然变得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你看上去光鲜亮丽,实则只是一个不敢违背母亲意愿,考编、结婚、生子,梦想安稳过一辈子的傀儡!”
“只要对方温柔体贴、适合结婚就行,谁陪在你身边你就爱谁!不对,你根本就不懂爱!”
“宋今禾,你懂什么是爱情吗?”
“宋今禾,你没有心。”
……
方星年的质问声在压抑低矮的车库里回响,像一张张催命符,将宋今禾的命门一一封死。
她脚步加快,逃命似的离开车库。
方星年说得没错,她的确不懂什么是爱情,只想找个适合的人结婚,然后安稳过一辈子。
而这大部分原因都源自于宋晓玉那一段失败的恋爱。
宋晓玉本是钢厂老板的千金,家庭美满、生活富足,却爱上了一个运输车队的穷苦司机,不惜为了他与父母断绝关系。
这是一个富家小姐爱上穷小子的俗套故事。
可现实不是童话,宋晓玉未婚先孕,刚生下宋今禾没多久,对方就消失不见,甚至没给她留下一言半语。
此后,宋晓玉无颜回家面对父母,独自拉扯宋今禾长大。
因此,宋今禾的童年乃至青春期都生活得颠沛流离——同龄人在互相传阅爱情小说,因为帅气的男主角而脸红心跳时,她在为多次转学跟不上学习进度焦头烂额;同学们偷偷谈起校园恋爱,为幼稚的三角恋头破血流时,她在为多做一份兼职从牙缝里挤时间。
这段灰暗的过去,没有朋友、没有感情,万物都迟暮得如同一个老人,宋今禾本该稚嫩鲜活的内心也在加速衰老。
即便后来宋晓玉嫁给了秦齐,生活也越过越好,宋今禾的思想却早已被浸淫。
要朴实文静,做一个学习优异的乖乖女,毕业后要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个温柔体贴的人结婚生子。不要轻信爱情,不要谈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不要走母亲走过的弯路。
这是宋晓玉根据自己的人生经历给宋今禾制定的生活轨迹,规规矩矩,方方正正,像一块玻璃罩,无形中限制着宋今禾。
于是宋今禾准备考编、准备和方星年结婚,她没有反抗,一步步按部就班地走着。
可真的如此吗?
她穿性感的衣服、涂明艳的口红、听动感炸耳的金属乐……宋今禾越长大,越和宋晓玉口中朴实文静的乖乖女背道而驰。她骨子里的叛逆,催促着她冲破那块透明的罩子,去找寻自我。
‘宋今禾,你懂什么是爱情吗?’
‘宋今禾,你没有心。’
什么是爱情?她难道真的没有心?宋今禾抬手抚上胸口,砰、砰、砰……,一声声强烈如鼓点,她的心脏明明还在跳动。
冥思苦想,难寻答案。
宋今禾给闺中好友拨去电话,“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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