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角的茶室亮着灯,屋内平和安静。
一张老红木茶案上摆着一套白玉茶具,刚沏好一壶茶,壶承上冒着蒸腾的热气,阵阵茶香。
方行之坐在茶案前,手边茶杯里盛着褐色茶水,他并未品茶,只盯着水面的波纹出神。
良久,他愠怒的神色才慢慢归于平常,端起茶杯送入口中。
门外院内忽然又传来脚步声,方星年进门,立在茶室门边的花架旁,殷切地叫他:“小叔。”
方行之放下茶杯,抬眸看向门口,视线却略过方星年,落在一旁矮他半个头的宋今禾身上。
宋今禾迎上他的目光,狐狸般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得胜后的促狭。
方行之略微皱眉,问:“什么事?”
方星年说:“爷爷吃完饭已经回房休息了,小叔回市区的时候能不能随便送送今禾,她住在京杭中学附近,离尚苑不远。”
方行之沉默,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茶。片刻后,他挑眉:“你的女友让我送,那你……?”
他在问方星年,却看着宋今禾。
他虽没将话说完,宋今禾却仍捕捉到他眼神里的一丝戏谑——仿佛在嘲笑她找的男朋友不称职,天黑路远,连送她一程都不愿意。
方星年面露难色,回答道:“妈嫌我难得回家,要留我住一晚上,本想让老刘送一程,但我不放心,所以才来麻烦小叔。”
“哦?”方行之笑,“我送就放心了?”
方星年语气恳切,满是真诚:“当然!小叔为人稳重,当然做什么事都让人放心。”
方行之笑而不语,眼睛里嘲弄的意味更加浓重。
他起身,朝门口走来。
行至两人身边,他停下脚步,微微侧目道:“那就留宿一晚,你们是马上要订婚的关系。我送,不合适。”
说罢,不等两人回应,径直离开了茶室。
宋今禾视线尾随他的背影,瘪嘴,心道方家都是些什么人,将她抛来抛去,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懂。
男人果然靠不住,凡事还得看自己,合该考个驾照了。
方星年没听出方行之话里的含义,只当方行之不愿意帮忙。
他见宋今禾神色不耐,忙倒一杯茶递给她,解释说:“对不起今禾,小叔平时对我挺随和的,可能今天他太累了,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不用了,就让司机送吧。”宋今禾无奈,“我没那么娇气。”
“不行,我不放心!”方星年神色犹豫,半晌后,像下定某种决心,提议说:“要不,就留宿一晚吧?”
宋今禾失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们现在这关系,不适合留宿。”
方星年:“今禾,别这么说……”
……
明亮的灯光从窗口流到院外,和月光交织在一起。
与茶室一墙之隔的拐角廊檐下,方行之倚着廊柱,久违地点燃一根烟。
院子里除了淡淡银白的月光,四方角落都藏匿于黑暗。
方行之指尖的星火是唯一的光点。
茶室内偶尔传出谈话声,细腻而模糊,让人听不真切。方行之断断续续抽着烟,烟味难闻,他频频皱眉。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指尖的光点渐渐燃尽,而一秒与一秒之间的空隙被无限拉长,时间似乎变得漫长而没有尽头。
方行之看着眼前的黑暗出神。
多年前,他在这座院子里出生,而他的出生,意味着责任的延续。
他原有一个大哥,在他出生前一年,大哥方恒之一病不起,无法承担继承人的重担,于是父亲转移目标,对尚在襁褓中的他寄予厚望。
或许受到大哥失败的刺激,父亲对他格外严厉,牙牙学语的年纪,便让他接受各行各业精英的特殊教育。等他三岁能自主行动时,又被要求严格记录每天的一言一行。
每晚八点,他需要独自捧着厚厚的记录本,去父亲的书房做总结汇报。
若无意外,方行之会像机器人一样,在父亲设定的程序里,机械地成长,最终成为一个令他满意的完美继承人。
可是,方行之五岁那年,没有在夜里八点的书房找到父亲。
父亲的卧室与书房相隔很近,亮着幽然微弱的灯。他鬼使神差地循着光亮,朝卧室而去。他瘦小的手抱着厚重的记录本,艰难地推开卧室沉重的房门。
“爸爸……”
方行之稚嫩的声音戛然而止,记录本像砖块一般砸在地面上。他瞪大眼睛,看见大嫂衣衫不整地坐在木床上,而她身边的父亲露出既惊慌又暴怒的表情。
“滚!”
大嫂的尖叫声、父亲的咒骂声、杂乱的脚步声……回忆里,方行之年幼的身躯仿佛与混乱的画面割裂开,他惊慌无措、呆若木鸡。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被一拥而上的佣人抱走,只知道那天之后,他不再需要去父亲的书房做汇报,而大哥很快在医院去世,母亲也变得越来越憔悴,处理好大哥的后事后,便匆匆带着他离开了方家……
漆黑的院落,像一只带着诅咒的黑猫,悄然静卧。或许方家,真的受到了某种神秘的诅咒。
二十多年前,方丰茂与尹柔违背人伦的错误,竟有再次重演的危险,他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为什么偏偏是方星年?
方行之自诩是利己主义,或权或势,只要他想,不择手段都会得到,可唯有这件事,是他无法突破的心底防线。这些天,无数次游走于边缘的试探、意外的越界,已让他感到无比痛苦。
优柔寡断,非君子之行。
方行之抽完最后一支烟,消失在黑暗中。
-
茶室内,宋今禾与方星年发生了争吵。
起初,两人就留宿一事各执一词,宋今禾接连三次驳回了方星年的提议,执意要离开。
她如遇洪水猛兽,对方星年避之不及,语气温和的方星年渐渐被激恼。
他质问她说:“你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也说:“我们认识这么久,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他还说:“留下来,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方星年绅士、有风度、也尊重女性。若没有允许,他绝不会越雷池半步。而若非要和女人谈性,他一定先从哲学开始,谈到艺术,再说到爱,最后才温柔地吻上来。
他骨子里有高知男性独有的清高,绝不允许一个女人用看禽兽的目光看他,甚至即便是这样猜测他,对他来说也是一种羞辱。
宋今禾说:“我想走,只是因为我不想留。我的行为只取决于我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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