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叔谁啊。”
奇犽叼着勺子，看向店内那个十五分钟前就坐在店角落的奇怪长发大叔，他的眉毛比一般人要细长许多，他正朝这边举着右手五个指头挨个弯曲伸展，奇犽目光移到L回头的侧脸上。
“不认识啊。”她带着一点茫然说，只见，那头的长发男用手指指了一下她们身后。
“这么快就忘了？兰博基尼小姐？”
一道嘶哑声音从头上落下来，奇犽猛地转头，一人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咧着嘴，从下往上可以瞧见他那如同山洞奇石一般歪七扭八的黄齿。
“啊，是你。”
这回对面的兰博基尼则是用认识但不待见的语气对来人说话，那人听了，从胸腔里传出桀桀的笑声，他微微低头，目光又移到奇犽的身上。
“还有……”
那人眯了眯眼。
“奇犽·揍敌客？”
二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某种本能的危机感知被触发，奇犽感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快，他的眼神登时变得凌厉。
“你是谁？”
“有事吗？秋力？”L问。
秋力没回应，他慢慢地扶着椅背转到奇犽旁边的空座位落座，奇犽立马从另一边跳下椅子跑到L旁边的空位。而坐在甜品店角落的长发男克里夫也同样不请自来，在原先奇犽的位置上坐下。
“哪有，不过是刚刚挣了点奖金，心情好，出来开心一下，凑巧碰到兰博基尼小姐和这位揍敌客小朋友——”秋力笑起来，“正好也来打个招呼。”
“喂喂喂，真的假的？这个小孩？”
秋力嘴里“揍敌客”几字一出，一旁的克里夫说道。
“只是听说竞技场有个小鬼出手只为杀人，没想到是揍敌客！”
他的语气带着不同寻常的兴奋，旋即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奇犽。
“你是那个有名杀人犯家族的人，对吧？”
“……”
“这么说你也是个小杀手？哈哈！”
像是参观一件马戏畸形秀里的猎奇展品，那两声短促的笑——新奇，又带着某种微妙的道德意味上的自视甚高。
奇犽坐在椅子上，湖蓝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克里夫，那整张圆润而精巧的脸庞都保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静止状态，他没有回答克里夫。克里夫显然也不需要，他继续说。
“我听说你们一家都爱杀人，只要给钱什么都杀，还在山上圈养了一群女奴，每次在杀人前要喝一杯奴隶的人血助兴，然后把受害者的肝脏挖出来烤着吃，其余的部分拿去喂看门狗。是不是真的啊？哈哈！”
“……”
这人的脑回路好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似乎对氛围的变化浑然不觉。
“你杀人什么感觉？那让你兴奋吗？”
好吵啊。
奇犽心想。
这个人从坐下来之后就一直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他倒是不介意别人知道揍敌客是杀手。家里本来就是做这个的，爸爸和爷爷也从来没有要求他在外面装作普通小孩。可是这人实在——
服务员在这一桌旁边端着盘子走来走去，进进出出的人流让店门上面的铃铛一直叮铃叮铃响。
奇犽周身的气势悄然改变，他垂在桌下的右手慢慢松开，五指略微弯曲。指甲前端随着手部肌肉的变化而收拢，原本圆润的指尖渐渐显出了锋利的轮廓。店里面的监控一共——3个，7点方向收银台上方，2点钟一个，背后还有一个。
奇犽的视线轻轻一偏，那个黄牙齿的男人仍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而他的气息可比这个停不下嘴巴的男人危险的多。不要与比自己强大的人为敌——是大哥的声音。克里夫还在喋喋不休，就像闹铃一样在奇犽的脑子里催促，他的眸光骤然暗沉下来——
“你杀的第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有杀过婴——呜啊！”
一杯热茶始料未及地泼到了克里夫的脸上，克里夫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用手揉搓着被热水弄得热辣刺痛的地方。
“抱歉抱歉，我手滑了。”
L带着歉意地放下茶杯。
“烫烫烫！你干什么呢？！”他冲着L破音大叫。
“要纸巾吗？”L站起来将纸巾递过去。
克里夫没好气地劈手抢过，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秋力忽然大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克里夫，谁叫你说个不停？”
“这家伙肯定是……”
“好了。”
秋力抬手，克里夫看了他一眼，骂骂咧咧地重新坐下。
咔，奇犽的手在桌下重新恢复正常的形态。他的注意力短暂的往L那里投去了几秒，L没有看他，奇犽又无声地收回来。
“吃完了就先走吧，”她说，“我有私事要处理。”
奇犽听了这话，耸耸肩。
“切，你的事情无聊死了，我也懒得听。”
他轻轻巧巧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往门口去。
走过正在擦自己衣服的克里夫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大叔。”他回头，对克里夫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你说的那些事情，我们都不会干哦。”
“……哈？”
“真想知道的话，你可以去枯枯戮山问问嘛。我爸爸、爷爷，还有大哥他们都住在那里。”
“……”
“山脚下有个叫皆卜戎的大叔，你告诉他自己是来采访揍敌客家的，他应该会告诉你该怎么办。”
奇犽笑眯眯地补充：
“不过你最好先想清楚要问什么。我们家的人可不一定有空陪你聊天。”
说完他转身就走。
克里夫冷哼：“切，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话音未落，克里夫只感觉有一阵风吹了过去，一缕长发忽然从他肩头滑落。克里夫一愣，摸向耳侧，他左边耳侧原本整整齐齐垂下来的那束头发，直接从耳垂处被斩短了一截。
“……欸？”
秋力这才偏头看向他，那孩子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摆摆手。
“拜拜啦，大叔”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店门叮铃一声，奇犽已经推门而出。
克里夫捏着自己切口齐整的断发“这小杀人——呜啊！”
“不好意思，又烫到了。”L抱歉地放下茶壶。
——
店内，服务生拿着抹布胡乱擦干桌上的茶水，飞也似地离开这一桌的低气压辐射范围。
“原来兰博基尼小姐和那个揍敌客的关系真有那么好”
“你应该庆幸溅到你身上的是茶而不是血。”
“啊，确实，我得谢谢你帮我免掉了一个麻烦。”
L没有从秋力的言语之间感受到多少谢意，秋力说：“作为回报，我也给你个建议好了。”
L拿起服务员新上的一壶白水，克里夫不自觉地把椅子往后面挪了一点，但她只是给自己的杯子装了半满，在秋力的注视下一饮而尽。
“说吧。”
“要知道，揍敌客家族可是世界上一流的杀手家族，他们的仇家可多得能开几天几夜的派对，而有关他们的情报在市场上光是一张面孔只有几个像素点的照片就能有一亿戒尼，可惜——绝大多数的人都没命拿。”
他语气遗憾，又话锋一转。
“相比之下，和揍敌客来往的人的情报就容易多了，是吧？”
“这是威胁吗？”
“怎么会，我是真想交你这个朋友，所以才好心告诉你嘛。”
秋力嘴上这么说着，
“我原来以为兰博基尼小姐逃赛是因为怕麻烦，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那场比赛，你们拿钱拿名声，我掉层赔信誉，说是临阵脱逃我也认了，真不知道还有什么纠缠的必要。”
“当然当然，我是很尊重女生的。”
秋力又继续，
“既然你连那个揍敌客都可以应付，那些要揍敌客的情报的人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
他看见L的食指缓慢而有节奏地敲着餐桌。哒，哒，哒。
“我已经输给你们一场了。还不够吗？”她忽然问。
见她还不明白弦外之音，秋力遗憾地叹息一声。
“对啊，输给‘我们’一场，”一旁的克里夫接过话。
他把手肘支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那你不是，还有三场要输吗？”
L的手指停下敲击。
秋力伸出四指在她眼前。
“或者，四场”
他接着又做出一个假意思考的动作，四指变五。
“五场也不错”
“不过六场听起来更顺口吧？”
他慢慢放下手，笑容重新浮上脸。
“或者你觉得，再输几场比较合适呢？”
啊，果然。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原来是这样。”她说。
秋力很满意L此刻认命般的口气——一种轻飘飘的了然，这种口气基本就是对他胜利的盖章戳印。
“那最后再约一场吧”
克里夫挑了下眉，秋力盯着L。
“也别再叫其他人上来了。”L看向秋力道，“你和我打。”
她停一下：“你要是赢了，要干什么我都配合。”
桌边静一瞬。秋力眼底浮起一点异样的兴致，目光从她脸上一路沿着脖颈的曲线看到交叠放在桌面的手，他可以想象到这双手被捆绑起来的样子，这个念头让他颇为愉快。可那顾愉快刚冒出来，很快又被另一种疑虑绊住。
他见过不少难缠的家伙，有的虚张声势，有的讨价还价，有的仗着几分本事，非得等到吃了亏才肯老实。兰博基尼不过是其中比较会算的一个。只是这一回，似乎算得有些过头了。
秋力眯起眼睛。
不过，倘若她以为凭着此前那几场连胜，就能把自己也当成克里夫那样的对手，未免太天真了些。更何况，送到嘴边的好处，总得先尝过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之前一场都不肯老老实实输，怎么现在想通了？”
“总要让真正说话的人上场，不是吗？”
秋力喉咙里滚出一声笑，似是被这句话取悦。
“那就打约定赛。”
约定赛，竞技场为丰富观众观战体验所设立的新赛制的一种，150层以上的选手只要双方自愿便可以约定对战，但是为了避免约定赛事过多对竞技场赌盘生意产生公平性方面的影响，每个选手在每个月的约定赛资格限制在一次。不得因为任何原因退赛、弃赛，违者战绩全部清零，选手还将面临一亿戒尼的违约金惩罚。
“可以。”L说。
——
“秋力？秋力·布吉特？”特鲁歪头夹着电话，腿支着身体在办公室转椅上转了半圈，“你怎么和他碰上了？”
“是的。”电话那头的L说，“这人是念能力者，将近一年没有正式参赛，市面上关于他的战斗情报少得可怜。我找过几家情报贩子，都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
“所以想问你，知不知道他念能力相关的消息。”
“你要和他打假赛？”特鲁问。
“我不打算按照他安排的来。”L拿着电话回答。此刻她正一个人提着个塑料袋在即将关门的竞技场商场里闲逛。
“哦——那你可得小心了，”特鲁握着鼠标讲电话换到另一边耳朵，“我听说几年之前，他因为一些小事和竞技场工作人员发生过冲突，那位可怜人也是念能力者，但是事后却落下了终身残疾，一辈子都要在床上靠插胃管尿袋生活。”
“是秋力干的？”
“都这么说。”
“没有证据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警察。”
“……”
“何况那件事最后也没闹出多大动静。有人说是私人恩怨，有人说是违规使用念能力，具体怎么样，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所以你也不知道他的能力？”
“兰博基尼小姐，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吧？”
特鲁说。
“你应该知道，两百层以下的擂台不允许选手主动使用念能力。秋力已经将近一年没打比赛，就算把他从前的录像全部翻出来，恐怕也看不出多少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
“再说了，念能力这种东西，对能力者而言可是底牌。谁会随随便便告诉别人？就算真的有人知道，也不见得肯拿出来卖。”
L沿着即将打烊的商场走廊慢慢往前走。
两侧店铺的灯光陆续熄灭。她单手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随着步伐轻轻磕碰着裤腿。
“地下情报市场呢？”
“嗯？”
“你应该知道一些门路吧？专门交易念能力者资料的那种。”
“这种东西……”
特鲁停了一下。
“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那种地方可不是随便掏钱就能买到情报的，卖家要确认买家有没有资格接触这些情报，买家同样也需要自己辨别真假。像这种念能力具体信息的情报，那些情报商很大可能不会和你这种生客做生意。”
“也就是说，你没有渠道？”
“哎呀，我可没这么说。”
“那就是有。”
“兰博基尼，你这人怎么这样？”
特鲁苦笑。
“你就算从我这问出来了，结果在那里花大价钱买到一份假消息，这不是比什么都不知道还危险？”
L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只剩下鼠标滚轮轻轻滑动的声音。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打？”
“明天去签署协议，口头协定的比赛时间是3天后。”
“这么急？”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特鲁。”
特鲁不说话了。
“喂？”
“走吧，兰博基尼小姐，现在正是时候。”
他在电话这头用食指搓了搓额头。
“你既不想出名，也不打算签经纪公司，广告代言看不上，比赛赢多了还嫌人家研究你。既然钱也挣到了，还继续待在这儿干什么？”
特鲁说着说着，自己都有些想不明白。
“算上你所有的战绩，你的奖金早就够你在优路比安大陆任何一个国家买下块不错的地当农场主。”
商场的最后一家店铺熄了灯，远处的游戏厅里不时传来街机清脆的电子音，还有游戏胜利时格外响亮的欢呼声。L抬眼看了看，她已经走到商场靠近外街的出口，隔着一排尚未拉下卷帘门的店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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