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扰被隔离后的第七个小时，第七区仲裁者分部内部的空气，依然残留着震荡后的紧绷。
信息以一种被严格管控的方式流动。关于会议事件的官方通告简洁而模糊：“外部信息扰动尝试于技术研讨会期间被及时识别并控制，未造成实质性影响。涉事个体已按规程隔离调查。系统运行平稳，全体人员应保持警惕，恪尽职守。”
“外部信息扰动”。轻描淡写的定义，掩盖了那番关于“磨损”与“征兆”的尖锐发言，以及那个闯入者近乎自杀式的挑衅姿态。
陆瑶坐在自己的隔间里，面前悬浮着数面光屏，上面是她今日的“正常工作”：三个认知波动案例的复核，一份辖区公共舆情周报的分析摘要，还有一份关于近期“低风险异常模式稳定性”的统计图表需要她确认。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滑动，目光却无法完全聚焦。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像是要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谢谢，陆瑶。”
裴扰无声的唇语，和他被带走前那个灿烂到近乎耀眼的笑容，像一组顽固的幻象，时不时在眼前闪回。
他谢她什么？谢她暂时延缓了他的“处理”？谢她间接承认了他的“信号”理论可能有一丝价值？还是谢她……终于在那片死寂的冰面上，敲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那句无声的“谢谢”映入眼帘时，一股混杂着懊恼、不安和某种奇异悸动的热流，猛地冲上了她的头顶。她做了什么？她为什么要开口？是因为无法眼睁睁看着他被当场“处理”？还是因为……他那番关于“信号”与“征兆”的话，其实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她心底某个越来越无法忽视的锁孔？
她端起手边的水杯，水温是恒定的45℃，口感标准。她喝了一口，却觉得味同嚼蜡。
工作还得继续。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光屏。
第一个案例，又是关于“重复模式感知”。一个咖啡馆老板觉得熟客的点单组合存在“不自然的周期性”。风险评估：低。建议：观察。
陆瑶的手指悬在“确认观察”选项上方，停住了。
如果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点下去。但现在，“重复”、“模式”、“周期”这些词，因为裴扰的话，带上了全新的、令人不安的色彩。咖啡馆老板感知到的，会不会也是某种底层数据流“磨损”或“不协调”的微小折射？就像王海觉得落叶复现太快，沈牧发现数据矛盾一样？
她最终还是点了确认。但在记录备注里，她破天荒地添加了一行非标准描述：“建议后续关注该区域其他服务业者有无类似感知报告，以评估是否存在区域性环境感知干扰因素。”
这是一个极其隐晦的、将个体案例向“环境因素”引导的建议，为未来可能的关联性分析埋下了一个不起眼的伏笔。她知道这有风险，但无法控制自己这么做。
处理完两个案例，她打开那份“低风险异常模式稳定性”图表。图表显示，过去一个月，被标记为低风险的认知波动案例数量保持平稳，处理后的“复发率”（即同一目标短期内再次触发汇报机制的比例）也维持在历史低位。
一切看起来都很“稳定”。
但陆瑶盯着那条平滑的曲线，却感到一种深切的虚假。这种“稳定”，是建立在无数个“王海”、“林小慧”、“咖啡馆老板”的感知被悄无声息地引导、修正或忽略之上的。系统像一张巨大而细密的滤网，将所有“不合规”的震动吸附、抹平，然后输出一条完美的、毫无波澜的曲线。
裴扰说这是过滤掉了“信号”。
那么，真正的“信号”在哪里？那些没有被过滤掉的、或者说，以更危险形式爆发的“信号”又是什么？像张建国、李芳那样，因为感知异常过于强烈或触及“规则”核心而被快速处理掉的？
她感到一阵头痛。关闭图表，她需要透口气。
走出隔间，她打算去公共休息区接一杯能量饮料。走廊里，几个同事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到她走来，交谈声立刻停了，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然后礼貌性地点头，迅速散开。
那种微妙的隔离感，比之前更明显了。会议上她的“不合时宜”的发言，显然已经引起了注意。虽然Theta最后那句“很及时”似乎是一种肯定，但那更像是为了维护表面稳定和流程正确的官方表态。真正的审视，或许刚刚开始。
她接完饮料，没有立刻回去，而是走到了分部的观景廊。这是一条狭长的玻璃走廊，外侧可以俯瞰第七区的一部分城市景观。此刻是下午，阳光（模拟）很好，城市在光线下显得清晰而有序。
陆瑶靠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下方蚂蚁般的车流和行人。这个角度，这个距离，一切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易于管理。
“看风景呢？”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不是裴扰那种带着戏谑的调子，而是平稳、冷静，带着一种事务性的距离感。
陆瑶转头，是12-Theta。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观景廊，就站在她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同样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
“Theta。”陆瑶微微颔首，心脏却微微收紧。
“今天的例会报告，我看了。”Theta没有看她，声音平淡，“关于区域性环境感知干扰因素的备注，思路不错。虽然那个咖啡馆案例本身大概率是孤立的个体偏差。”
他在看她的工作记录。而且速度很快。
“只是常规的补充建议。”陆瑶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常规中的不常规。”Theta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你最近的关注点，似乎有……微妙的偏移。从对具体案例的深度复核，转向更宽泛的‘模式’和‘环境’关联。”
他在敲打她。用最平静的语气。
陆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系统运行越久，底层数据关联性可能越复杂。我认为在标准流程内，适当关注潜在的环境性或系统性诱因，有助于预防性□□，避免个案累积引发更大波动。”她搬出了“预防性□□”这个正当理由。
Theta看了她几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思路是好的。但要注意分寸和优先级。我们的核心职责，是处理已经显现的‘异常’，维护即时的稳定。过于发散或超前的推测，可能分散精力，甚至……引发不必要的联想。”
不必要的联想。这几乎是明示了。
“我明白。”陆瑶说。
Theta又转回头看向窗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对昨天那个闯入者提出的‘磨损’和‘征兆’说法，怎么看？”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陆瑶感觉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她斟酌着用词：“他的言论缺乏实证支持，表述方式具有煽动性和认知污染风险。但其核心假设——即长期运行的系统可能存在未被监控到的累积性误差——从纯技术角度，具有一定的……理论探讨价值。当然，这绝不意味着认同他的具体指控或质疑系统的有效性。”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否定了裴扰的危险性，又谨慎地承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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