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制睡眠带来的不是休息，而是一种被剥离的空白感。
陆瑶在清晨六点整准时醒来，枕下的电极自动断开连接。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坐起身。身体各部位的状态数据在视网膜边缘浮现：【肌肉疲劳度：12%，神经恢复指数：89%，皮质醇水平：正常低值……】一切都在最优区间。
除了意识深处那道新生的、细微的裂痕。
她像往常一样完成晨间程序：淋浴（水温精确38℃），换上便服（深灰色针织衫，黑色长裤），准备简单的早餐（营养片剂和一杯水）。每个动作都精准而疏离，仿佛昨夜那个被异常体侵入私人空间、被迫面对动摇的自己，只是另一个需要被处理的“认知噪音”。
但当她拿起水杯时，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微微泛白。
咖啡豆。他说咖啡豆该换了。
陆瑶放下杯子，走到厨房柜前，打开那个密封罐。她盯着里面那些大小一致、色泽均匀的豆子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她将整罐咖啡豆倒进了废物处理口，按下分解键。
轻微的嗡鸣声后，罐子空了。
她重新订购了一份新的咖啡豆，选择了与之前不同的产地和烘焙度组合。系统提示：预计2小时内送达。
做完这件事，她感到一阵荒谬。这算什么？对裴扰观察的消极回应？还是试图通过改变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来证明自己仍然拥有某种控制权？
七点整，个人终端传来每日任务简报。她快速浏览，目光停在第三条：
【任务类别：非接触式观察复核】
【目标：沈牧，男，34岁，第七区中央图书馆数字档案部二级管理员。】
【标记事件：四次在内部工作论坛匿名发帖，质疑“第七区城市建设年鉴（2097-2103卷）”部分数据存在矛盾，并附自制的交叉验证图表。帖子均在一小时内被系统管理员删除。】
【初步评估：目标具备较强的数据分析能力，可能对历史记录过度敏感。风险评估：低。】
【指令：进行48小时非接触式观察，评估是否需介入引导。】
又是图书馆。又是数据矛盾。又是“低风险”。
陆瑶的指尖在任务条目上悬停了一瞬。她调出沈牧的完整档案，快速浏览。标准的教育和工作轨迹，无异常行为记录，社会关系简单。他的质疑集中在城市建设年鉴的几个具体条目上：某条道路的竣工时间在不同章节相差三个月；某个公共建筑的造价数据与早期预算文件对不上；某年的人口迁入统计与住房分配记录存在微小缺口。
都是些历史数据的细微出入，可能是录入错误，也可能是统计口径调整导致的偏差。对于一个大型数据库来说，这种级别的矛盾并不罕见。
但为什么沈牧会注意到？并执着地发帖质疑？甚至自制了交叉验证图表？
陆瑶调出那些被删除帖子的缓存副本（仲裁者权限可以恢复部分被删数据）。图表做得很专业，数据来源标注清晰，逻辑链条完整。沈牧的用词克制，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困惑：“希望能得到官方解释”“是否存在数据同步问题？”“建议启动校对流程”。
一个认真的、有点轴的技术人员。
和之前的陈启明、林小慧一样。
陆瑶关闭档案，接受了任务。她需要先去一趟仲裁者分部，更新昨夜巡检报告的正式版本，并处理一些积压的文书工作。
地下三层的分部大厅永远保持着那种无菌的安静。几个穿着制服的同事匆匆走过，彼此点头示意，没有交谈。陆瑶穿过大厅，走向自己的专属工作隔间。
路过公共数据终端区时，她瞥见代号12-Theta正站在一台终端前。Theta是个高瘦的中年男人，头发剃得很短，侧脸线条像刀刻一样冷硬。他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显然在处理什么任务。
陆瑶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瞬。
Theta似乎感应到视线，侧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Theta的眼神平静无波，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转回头继续工作。
标准得无可挑剔。
陆瑶走进自己的隔间，关上门，启动隐私屏障。她调出昨夜那份草草填写的巡检报告，开始正式撰写。手指在虚空中敲击，文字流畅地生成，全是标准术语和客观描述。她将自己对Gamma-3层处理效率的观察、对那些“低危”案例分布规律的疑虑，全部压进了意识最底层，锁上。
报告提交。系统自动归档。
她开始处理其他积压任务：两个认知波动案例的二次评估（都建议观察），一份辖区稳定性月度分析（一切正常），还有几条来自协调员-09的例行询问。
工作到上午十点，她离开了分部。
中央图书馆位于第七区文化核心区，是一栋仿古典主义风格的白色建筑，穹顶高耸，廊柱庄严。陆瑶没有使用“陈默”或“周雯”的面孔，而是换了一张更不起眼的模版——一个四十岁左右、相貌普通、戴着眼镜的女性研究人员，名叫“赵静”。这个身份在图书馆有基础访问权限，适合长时间停留观察。
她走进图书馆大厅。挑高的空间里光线柔和，空气中飘散着旧纸张和木质书架特有的气味。读者不多，大多安静地坐在阅读区，或穿梭在高大的书架之间。一切井然有序。
陆瑶在入口处的检索终端前停留了一会儿，假装查询资料，实则调取了沈牧今日的工作排班表。他此刻应该在四楼的数字档案部B区值班。
她乘坐电梯上楼。
四楼的氛围比大厅更肃静。这里是专业资料区，访客更少。陆瑶沿着标识找到数字档案部，透过玻璃隔断，能看到里面排列整齐的服务器机柜和几个工作位。
沈牧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本人比档案照片看起来更瘦削些，穿着灰色的图书馆制服，戴一副黑框眼镜，正专注地盯着面前的三面光屏。光屏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结构图，他的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速度很快。
陆瑶在距离玻璃隔断不远的一排书架前停下，随手抽出一本厚重的年鉴，假装翻阅。她的视线余光锁定沈牧，听觉模块调整到最高灵敏度，捕捉那个方向的细微声响。
沈牧似乎在低声自言自语，听不清内容。他的表情时而困惑，时而专注，偶尔会皱起眉头，摇头。
观察了二十分钟，陆瑶没有发现明显异常。沈牧的行为完全符合一个沉浸在工作中的技术人员形象。他甚至起身去接了杯水，途中还和一个路过的同事简短交谈了几句，语气正常。
陆瑶开始怀疑这次观察的必要性。也许沈牧真的只是个过于较真的档案管理员，他的质疑虽然触发了系统的标记机制，但本质上并无危害。
她正准备结束这次初步观察，先去处理任务清单上的其他事项时，沈牧突然有了新动作。
他关闭了面前的三面光屏，左右看了看——这个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确认附近无人注意后，他从制服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非标准的便携存储设备，快速连接到工作台的一个隐藏接口上。
陆瑶的瞳孔微微收缩。图书馆的工作终端严禁连接未经授权的设备，这是基本安全规定。
沈牧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眼睛紧盯着重新亮起的、只有单面的私人光屏。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陆瑶的视觉增强模式启动，尝试读取他光屏上的反光。距离太远，角度不佳，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代码片段和图表残影。但其中一闪而过的几个词让她心头一凛：
【时间戳冲突】
【数据源对比】
【……缺失段？】
沈牧在私下进行更深入的数据核对。而且，他似乎发现了什么。
几分钟后，沈牧迅速拔下存储设备，将其收回口袋。他重新打开工作光屏，恢复了正常的工作姿态，但陆瑶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比之前略快，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单纯的“较真”。这是……恐惧？还是兴奋？
陆瑶将手中的年鉴放回书架，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她需要重新评估沈牧的“低风险”评级。
走到电梯口时，她的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弹出，来自内部频道：
【协调员-09：仲裁者-07，请于今日下午14:0
【当前章节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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