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在县衙安顿下来后,日子渐渐有了章法。
晨起去衙门,午间在后院用一顿粗饭,酉时前后散值。若碰上积压的卷宗多些,便再迟上一些。
玄渊做事向来利落,旁人要理上三五日的东西,到了他手里,不过半日便能归置清楚。
周县丞起初还时常过来看两眼,后来见这位“沈公子”不但字写得好,账目也从不出错,便渐渐放了心,索性将文书房那几箱多年无人整理的旧档也交给了他。
玄渊求之不得。
清河县临黑水湖而建,若历年湖中真有异常,县衙不可能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日午后,文书房难得清静。玄渊将最后一册户籍合上。手边尚有半箱旧卷,最上面压着一册封皮残破的水利志。
永和十三年,六月初七。天晴,无风。
一艘载着二十三人的渡船行至黑水湖北岸,忽然倾覆。
二十三人,只活下来五个。余下十八人,尽数失踪。
案卷上写的是“船底开裂,遇暗流而覆”。
可旁边补录:“同行渔户言,当日水面平如镜,不见急浪。”
继续往后。
永和十八年,又有一艘货船离奇失踪。船没找到。人也没有。
三日后,只在南岸芦苇荡里捞出几只空空的,原本装盐的木桶。
再往后几年,类似的记载竟还有数起。
有夜间捕鱼后再未归来的渔户。
也有沿岸行走后无故失踪的村民。
单独看每桩事,不过是湖上常见的意外。可将这些事件逐一列出来,便显得太多了。
玄渊重新取来一张纸,将卷宗中的日期一一誊抄下。
十七年间,有据可查的翻船、失踪,足有二十七起。更别提那些没被记录的。
其中九起,发生时无雨无风,还有三起更怪,湖水曾在一夜之间暴涨数尺。
没有山洪,也没有连日暴雨。头一日傍晚,水尚在堤下,第二日清晨,便已经漫过沿岸菜地。
县衙派人勘过,最后只以“水族震怒,地脉水涌,祭祀可平”几字结案。
凡人不识水脉,遇上解释不了的事,便往神仙鬼怪上推。
可他是蛟,对水流与暗脉的变化,有与生俱来的直觉。
黑水湖若真有这般剧烈的地下水脉活动,不可能只在一夜之间出现,又在数日后无声无息地退去。
除非——那水根本不是自己涨的。
一月前的那场伏击再一次浮上心头。
那一日,他本是来找寻“黑水玄晶”,待循着一缕异样水息潜入湖底,随后伏杀突至。
来人显然早有准备,仿佛早已知道,他一定会去那里。
玄渊伸手,又从箱中取出一册更旧的水利录,纸张已经脆得发黄。
待他翻到中段时,此册有着明显的缺页,纸根处还留着参差不齐的断痕,分明是被人硬生生撕去。
而且撕掉的不止一页,足有十余张。
玄渊将卷册翻回缺口之前,最后一行墨迹只写到一半:“黑水湖北三里,旧有……”后面便断了。
下一页已经跳到了三年后的堤防修缮。
玄渊盯着那道断口,眸色渐渐沉下去。
窗外有风穿堂而入,旧纸被吹得轻轻作响。
那日散值,已经入夜,玄渊回到城南时,街上大半铺子都落了板,随缘堂的门却没有落闩,只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院中无人,廊下挂着一盏小灯,风一过,灯影在青砖上轻轻晃动,桌上扣着一只竹罩。
玄渊脚步不由慢了些。
揭开竹罩,里面是一碗米饭,一碟毛豆炒肉,还有一小盅山药汤。已经凉透了。
旁边压着一张纸,字写得不算工整,却一眼便能认出是澜娘的笔迹。
灶上有火,自己热。
下面还有一行。
今日食宿五十文,已记账。
他如今对这个“已记账”三个字,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最初的三两八钱四文的账还挂在那里,这些日子住在随缘堂,每过一日,后头便再添五十文。
五十文不算多,可架不住日日都添。更要紧的是,他至今一文都没有还过。
县衙的月俸初一才发,目前试用,按日记酬,本月结算不过得了三百文。而这为数不多的钱款,澜娘又借口他如今当值了需要穿得体面些,带他去裁缝铺里全置办成了衣裳。
所以眼下,他虽然每日按时去县衙做事,认真算起来,却仍旧是个身无分文的穷人。
蛟族寿长,成年以后,各自有洞府,各自修行。
即便幼时一同长大的同族,真正长成之后,也少有日日同桌而食的时候。
更何况后来五百年里,他大半时间都在闭关。
饿了便辟谷,倦了便打坐,偶尔出关,面对的也是那些或惋惜、或探究、或欲言又止的目光。
没有人会因为他晚归,特意替他留一盏灯,也没有人会在桌上留一口热饭。
虽然旁边不解风情地跟着一句:已记账。
玄渊沉默良久,还是去了灶房。灶膛里果然还压着一簇炭火。
他添了两根柴,火光慢慢旺起来。水汽从锅中升腾,白雾模糊了眉眼。
隔壁屋里安安静静,澜娘大约已经睡熟。
玄渊将饭菜重新热过,一个人坐在灯下,吃得很慢。
第二日清晨,澜娘起身时,桌上的碗碟已经洗得干干净净。
但柜台上是空空的,一个铜钱都没有。
澜娘倒也没失望,她本来也没指望他现在能拿得出来。
于是她从柜台下面摸出账本,提笔,又记下一笔:九月十二,食宿,五十文。
写完以后,她顺手算了算总账,然后托着下巴看了半天。
啧。欠得更多了,都超过四两了。
不过没关系,反正人在这里,跑不了。
玄渊身上的伤,也在这段日子里渐渐好了起来。
最初几日,胸前毒伤还时常隐痛,如今乌紫之色已退得干净,新肉也长得平整,只剩一道尚未完全淡去的伤痕。
澜娘嘴上总嫌他费药,换药施针时却从不含糊。
哪一味药该加,哪一味该去,心中都有数。
玄渊甚至渐渐发现,她对自己的伤势,比他本人还要清楚。
只是有一点,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澜娘却从未提过让他另谋住处,玄渊也就没有主动开口。
左右黑水湖的事尚未查清,住在随缘堂,安静,也方便。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又过了几日,玄渊已经换好衣裳准备出门当值,刚走到院门处,身后便传来木门轻响。
“等等。”是澜娘。
她难得起得这样早,乌发只松松挽起,肩上披着件浅色外衫,显然才从床上爬起来,手里还抱着一个木匣。
她走过来,将匣子递给他。
玄渊打开,深色绒布上整整齐齐摆着十枚珍珠。颗颗浑圆,色泽温润,晨光一照,便浮起一层柔和珠辉。
玄渊目光微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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