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宁八年的秋天格外阴冷。
九月二十五日,太皇太后于永寿宫薨逝。
九月二十七日,北伐大军攻下洛阳,统帅宋海晏不幸战死于神武门。五日之后,消息传回金陵。
十月,江南罕见地下了整整一个月小雨。寒湿之气浸染草木,木叶转黄,跌入泥土,在雨水中破碎、腐烂。
北方那场大战的更多细节陆陆续续传抵金陵。
九月十七日,经过两个多月的围城,洛阳城粮草断绝。北魏太后下令守军突围,经过一日一夜的激战,突围失败,北魏大军重新龟缩回城中。几乎同时,何长龄率荆州军攻破函谷关,阻断了长安方向的援军。
九月二十日,一个名叫薛濯的人秘密来到大楚军中,自称是北魏东阳门的校尉,要求面见大军主帅宋海晏。他说自己是大楚人,十四年前,奉先帝萧胥的命令在北魏潜伏,并且向宋海晏出示了足以证明身份的物件。
据薛濯称,当初同他一起到北魏潜伏的共有十人。十四年间,其他人陆续被北魏方面发现并处死,他一人在北魏军中摸爬滚打,侥幸存活至今,成为北魏军中的校尉,奉命守卫东阳门。
薛濯带来了洛阳城内的消息。经过两个月围城,城中粮草短缺,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守卒士气低落,难存死战之心。薛濯手下有几十号人,都听从他的命令,他愿意打开城门,协助宋海晏攻占洛阳城,以报先帝大恩。
宋海晏召来心腹陆思明、妹妹宋碧棠、准妹夫萧旷商议后,认为薛濯之议可行,决定于九月二十五日攻城。
薛濯果然守信,率领麾下士卒打开东阳门迎接宋家军。两军短兵相接,激战两日,北魏军大败,楚军攻入洛阳城。宋海晏又亲自率军攻打宫城,在神武门遭遇北魏禁军埋伏。激战中,宋海晏被一位北魏士卒刺入腹部,伤重而亡。他死后,担任行军向导的薛濯不知为何亦自尽身亡。
事后,宋海晏的妹妹宋碧棠检视宋海晏身上盔甲,发现腹部有一小块甲片用料和他处不一样,只要用稍微锋利的兵刃即可刺破,也正是这致命的失误导致宋海晏战死。
……
萧含光得闻消息,立刻召见少府刘守义。
少府一职负责皇室私用器物采买和制造,本由长沙王第三子萧悯担任,但在去年的齐氏之乱中,萧悯弃官而去,带着一双儿女回到长沙。太皇太后便将原本的少府副监刘守义提为正职。刘守义在少府任职三十余年,一贯兢兢业业,当初也正是刘守义向她推荐了那位出身西蜀的工匠。
禁军赶到刘守义家中,发现刘守义已经自杀身亡。禁军又追查那位西蜀工匠,才得知早在一个月之前,那名工匠便已自杀身死。
……
殿外秋雨连绵,虽未入冬,御殿之中已经添足了炭火。萧含光裹着厚衾,坐在炭火边,仍觉得身体冷得发抖。
薛濯潜伏北魏十四年,在北伐中又立下大功,本可以封侯拜将、光耀门楣。
刘守义为大楚皇室效命近四十年,不久之后就要荣休。他本可以衣锦还乡、安享晚年。
还有那位受命铸造明光铠的匠人,也是独步天下的铸造师。
现在为了一场阴谋,三人皆不得善终,成了权力倾轧下的祭品。
或许他们也不愿意执行太皇太后的命令,然而后权如山,不容违抗。所以在事发前后,不愿意苟且偷生,全部选择了以身相殉,为宋海晏陪葬。
什么是忠?
什么是义?
萧含光已经分不清楚。她只觉得心仿佛要裂开,她捂着胸口,呕出一口暗红的鲜血。
……
萧含光愤懑难当,她平生第一次想要杀人!
可是她又该去杀了谁?
太皇太后已经死了,参与这场阴谋的人也全部都死了,她再也无人可恨,也再也无人可杀!
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个人去恨,她只能恨自己。
她是大楚的皇帝,一切源于权力的原罪,最后都该落在她的身上。
也是她,亲手将那副铠甲送给宋海晏。
她闭上眼,便能想起那日他站在屏风前,双眼含笑:“很合身。阿幸你看,我穿这么一身好看吗?”
……
十月十三日,洛阳彻底安定。扬州都督萧旷向皇帝请旨,由他和何长龄暂时留驻洛阳,宋氏部将陆思明和宋海晏之妹宋碧棠将宋海晏的灵柩送回庐江安葬,求皇帝允准。
皇帝准其所请,但要陆思明先将宋海晏灵柩送回金陵,皇帝亲自设祭之后,再行安葬之事。
宋海晏战死之事虽然震动朝野,但似乎并未深刻影响到大楚一朝的朝局。
在北方,萧旷攻占洛阳之后,稳扎稳打,慢慢肃清北魏残余势力。
洛阳城内,萧旷每日巡视城防,安抚百姓。他效仿宋海晏治军之法,严明军纪,禁止士卒扰民。城中秩序渐复,商铺重开,街巷间又有了生气。
而在金陵,朝堂之上依旧每日议事如常。北伐捷报频传,各部官员忙着论功行赏,仿佛那个曾站在武将首位的身影从未存在过。只有当议到洛阳军务时,殿中会突然陷入短暂的沉默,而后又很快被其他议题掩盖。
萧含光依旧每日临朝,批阅奏章。只是御书房的灯火总要亮到三更以后,皇帝批完奏折后,依旧奋笔疾书,不知在写些什么。
十一月二十五日,金陵城飘着冷雨。宋海晏的灵柩从北门入城,安置在大将军府正堂。金陵满城缟素,堪比国丧。
翌日,皇帝驾临灵前,以帝王之尊躬亲设祭,文武百官亦列队跪拜,哀声震天。灵堂内外白幡如雪,香烛长明,金陵百姓亦自发设香案哭祭。
皇帝下旨,将宋海晏以郡王之礼下葬。加封其弟宋陆丰为淮南王,以淮南之地为封土,世袭罔替,为本朝第一个异姓王。并赐下丹书铁券,非谋反不诛。
朝野议论纷纷,嫉恨者不在少数,却无人提出反对。
宋海晏在北方征战多年,收复洛阳,其功绩彪炳千秋。八年之间,两代家主都战死沙场,庐江宋氏得此殊荣并不过分。
而且,对于大楚朝廷而言,活着的宋海晏才是最大变数。如今宋海晏身死,朝堂势力重归平衡,为各家所乐见。
大将军的灵柩在将军府停灵七日之后,被送回庐江安葬。
……
朝堂上最早发现萧含光病了的是齐韶。
大楚的皇帝日渐消瘦,几乎撑不起冕服的宽大袍袖。他曾提醒楚秋筠在皇帝饮食上多用些心思,却被告知自从大将军故去,皇帝几乎吃不下东西,不管吃什么,吃几口就会觉得恶心,御膳房每日绞尽脑汁地变着花样,皇帝也是略动几筷便搁下了。
萧含光身份特殊,又通晓医理,生病多半自己料理,从不请太医问脉。若遇特殊情况确实需要问诊,只得去药师庵请静仪师太来。他几次着人去药师庵,都被皇帝派人拦下。
他求见皇帝,也被拒之门外。
皇帝不单是不愿见他,自宋海晏下葬之后,皇帝便不再召见大臣。
皇帝还下旨,命太子萧桑从徽音殿迁居东宫,东宫设詹事、宾客、主簿等属官。
皇帝渐渐不再上朝,早朝之时,御座之旁设一略小一些的金漆蟠龙椅,由太子萧桑代为议政。只是中书省仍然将每日的奏折仍是送到正光殿,下午,皇帝会命人将批阅好的奏折送到东宫,太子看过之后,再送往尚书台。
齐韶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萧含光开始厌弃作为“皇帝”的身份,她已经着手准备让太子继位。
十二月初十日,金陵初雪。
尚书令在御书房外长跪,请求面见皇帝。
一炷香之后,冯大用出来将他扶起,称皇帝请他觐见。
齐韶进入御书房,见皇帝坐在窗边,望着北方出神。她形容憔悴,鬓边竟已生出几丝白发。
齐韶心中凄楚,“陛下……”
萧含光回头看向他,目光似蒙着一层薄雾,显得空茫而疲惫。她微微抬手,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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