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从厕所传来的呕吐声,藤咲的脸变得煞白。他静坐了一会儿,手脚胳膊从血肉的内部发出阵阵的颤动。藤咲悄悄地膝行至门口,狭窄的空间内散发出一股酸腐的味道。
藤咲不相信哥哥会对他如此生厌,如果这是真相的话,他完全没必要对自己如此在意,这般管教。
望着对方别扭的、灰暗的脸色,藤咲试探地将干燥的那只手挪了过去,手背贴了贴对方的脸颊。他太失落了,又或许是天空的颜色太过光明,让他忽视了直哉脸色的变化。
明显高于正常的温度,本人恐怕没把它放在心上,大概是以为天气在作祟吧。
干涸的泪渍以盐的形态贴在他的眼角,藤咲缓缓地伸出手,将对方拉近。一种执拗的拒绝使得直哉的身体定在了原地,他粗粗地喘着气,厌恶着自己的虚弱出现在比自己更虚弱的人眼前。
藤咲只是坚持地拉了拉,让对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身上。他抚摸着那头毛躁的短发,心里生出了很多回忆。
柔软的手。
带着一丝寒意的手。
轻柔地抚摸着他。
直哉能够感受到这只手在自己的头发海洋里轻轻地打转,指腹摩擦着头皮,时而顺过头发的间隙。有一种无名的魔法在他的胸膛里爆发燃烧,像火焰一样明亮,像溪水一样柔软,交织着融化,照亮他的内心。心灵的歌谣独自歌唱着,直哉哼哼出声,意识到这些稀碎声音的片刻,他试图将其一口吞下。
直哉不轻不重地推了藤咲一把,但仍然觉得这一举动产生的事件太晚了,病毒已经通过空气传递到了对方的皮肤上。
“快滚。”他粗声粗气地讲道,语气说不上好。抚摸着他头皮的那只手顿了顿,五指渐渐地从对方的头发中退出了。
藤咲捡起自己的包,上面只覆盖着一层冷气的凉意,“你就不能跟我说再见吗?”他站在门口,一片阴影流淌在他的侧脸上。藤咲抿了抿嘴唇,“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
房门被掩上了,藤咲靠在墙壁旁罚站。
他并没有立马离开。
藤咲顺着走廊一间房一间房地找过去,在一扇没有拉上帘子的窗户后面找到了熟人们。他敲了敲门,随着“谁啊?”的疑问声靠近,藤咲往边上走了两步。
加茂明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他搜寻了一番后终于发现了来访者,手快地合上了门。他意识得太晚了,不明来访者已经挤进了房间,这让加茂明寒毛竖起。
公共区域里躺着这间宿舍真正的主人,鼻尖的皮肤发亮泛红,还有着被殴打的后遗症。
看见来人,直御几乎暴起,“你还有脸来?!”
藤咲有些畏缩,但他还是挺起胸膛,声量也放大了。
“就让我呆一会儿嘛,外面真的很热。”
直御呵呵冷笑,“你热死了也不关我的事!”
藤咲直接坐在了榻榻米上,一副“我就不走”的表情,这强词夺理的行为让直御目瞪口呆。他当即指挥着加茂明:“把这混蛋给我赶出去!”
加茂明权当听不见。他背对着所有人,像是在欣赏窗外的风景——什么都没有,只有滚烫的热浪。不参与主动的争斗,就是他的生存之道。
直御仍然不罢休,但也不动手,他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指了指隔壁的房间,“赶紧去找你亲爱的哥哥吧,我可没有照顾你的义务。”虽然是自己的同胞弟弟,直御却很难感受到同等的关爱,对方仿佛不将真正的血缘看在眼里。
正是因为被赶出了宿舍才决定“拜访”直御的藤咲将自己的头发往脑后捋了捋,这心虚的表象让直御意识到了什么,他阴阳怪气地说:“看来你俩最近感情不大好啊。”
藤咲靠在墙壁上,侧着脸,盯着榻榻米上的纤维看。
进入青春期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非常紧绷,随时随地都会因为微小的变化而断裂。是不是他们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呢?或许度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藤咲没有时间思考了,他的夏天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在同学们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全项赛事的胜利之后,藤咲便安排起接下来的事项来。主要拍摄地点是在城市边缘靠近海域的娃雾岛,为了压缩拍摄时间,工作人员们无故不得离开岛屿,也就是说,藤咲要在娃雾岛上的旅馆里单独(或与其他同事同居)度过42天。如果加上拍摄前的武术培训,恐怕得有50天。
整个暑期都得呆在娃雾岛啊……见不到朋友也见不到家人,刚刚拿到试镜消息的藤咲完全没意识到这回事,等到要出发了,他才对这回事的印象变得深刻起来。
“深山野林的,小心有郊狼。”五条悟脱口而出。
藤咲很怀疑,“东京还有郊狼吗?”如果是熊的话他倒信了,但熊会出现在海域边缘吗?
“为什么不担心鲨鱼?”夏油杰耸了耸肩。
“小心夺命鲨鱼,它们会从宇宙中降临,记得常备雨伞和腌茄子,前者保护自己,后者听起来就适合拌饭。”
听着对方的胡言乱语,藤咲无言以对,“我看还是小心老鼠和蟑螂吧。”他在行李箱里塞入了足量的驱虫药水,又将遮阳伞摆在一旁。
换洗的衣服,充电线,洗漱用品……果然还是得多带点钱,旅馆周围应该有便利店。
想到自己失踪的三千日元,藤咲才想起自己忘记和直哉说甚尔的事了,如果对方听到了,肯定会把自己的银联卡拿出来的。他有点崇拜这位年纪偏大的堂哥。
想了想自己存折里剩余的部分,藤咲决心花得更少些。他希望能攒下一笔积蓄,到时候若是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他便留有余地。
五条悟又想炫耀一下自己的车技了,只是无证驾驶不可取,藤咲连忙拒绝了人家的好意。夜晚时分,他搜索着确定的路线图,并在备忘录上打上了标记,生怕自己的记忆力对路线造成了疏忽。
房间里空荡荡的,甚至没有金鱼定定的眼神。
出发之前,藤咲将金鱼拜托给了某人。虽然不像猫狗那样存在较强的应激反应,可时不时换一个居住环境,藤咲害怕着它为数不多的生命时长会因此变得更加短暂。虽说在良好的饲养条件下,普通金鱼的寿命能够达到十几年,几乎是一个人童年的时长。可良好的饲养条件意味着稳定不变的永恒,气温的变化,水质的变化,食料的变化,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对这条小小的生命造成致命性的打击。
赤子已经三岁了,是藤咲饲养过的所有的金鱼中寿命最长的。家中的锦鲤池中有着年长的昭和锦鲤,红黑白三色覆盖着它的全躯。爱鸟说,她刚刚开始工作的时候,这批锦鲤才被投入水池中,如今,恐怕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了。
希望自己所喜爱的一切能够度过漫长的时光……藤咲由衷地祈愿道。
用新的行李箱收拾好了行李之后,藤咲有些不知所措。手机上仍然自动播放着怪谈频道,主持人正用平淡的声音讲述着生活中随处可见又难以意识到的恐怖故事。
头顶的灯泡稳固地停留在它该有的地方,一束光芒从天而降,只在地面上照映出一块明亮的区域,随着光源的远离,地面上的阴影愈发地沉重。
空间的大小在此刻产生了分差。
这个比起哥哥来说要小得多的孩子缓缓仰起了头,透白的眼眸凝视着天花板上的冷光。除了自身之外,一切都变得宽广而辽阔,似乎他正处在一片没有边际的荒野之中。
等待。等待。等待。
不知何时,这片荒野才能迎来属于它的真正的春天。
一阵热浪涌动着翻过窗户,禅院藤咲打了个热激灵。天幕上的星子一明一灭,看起来近在咫尺之间。
顺着消防设施,藤咲爬上了三角形的屋顶。铺着砖石和木板的屋面上留有厚重的灰尘,平日无人到来的地方上还堆积着一些塑料与砖瓦。
和想象中的不一样:这里太脏了。
根本无处坐下。
沿着波浪形的屋面,藤咲缓步走动着。明媚的月色在他的头顶拢下一片轻纱,所有的一切都带着朦胧的美感。
一片有空洞的砖瓦产生了异响,藤咲在碎片上停下了脚步,这刺耳的噪声引起了住户们的注意。
也许是野猫在乱跑。有人如是想着。
待到破碎声消弭,藤咲才迈出了新的一步。
一条白龙腾空而起,硕大的身体却在空中灵活地转身。一双突出的黄色灯笼眼滴溜溜地盯着藤咲看。藤咲左看右看,都只能看到一截圆溜溜的“脖子”,像他在一部旧电影里看见过的巨型白色鲶鱼。
长长的龙须漂浮着,一阵又一阵地波动着。
白龙一点点下降,下降到了藤咲能够平视的高度。式神的主人正踩在坚硬的龙鳞上,驾驭着它。与这副威严的姿势所不符合的,是夏油杰身上所穿的灰色斑点睡衣。
“悟说你之前从屋顶上摔下来了。”夏油杰借了同学的话。
藤咲好像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他想了想,大概是跟随长辈们拜访五条家的时候,在人家的屋顶上跌倒了。
那甚至只是平房。
藤咲沉吟了声,“没事的,”这听起来没什么可信力,“而且,我喜欢靠近天空的地方。”
虹龙被收回了手中,夏油杰也跟着走上了灰扑扑的屋面。注视着夜空中明亮的星辰,他问道:“那是十字星吗?”
藤咲顺着他的手指望向肩上的天空,“说实话,我一颗也不认识。每一天的星空里都点缀着几十位希腊女神。”
数不清的星辰推脱着周围的云彩,藤咲追随着其中一颗,直到它被一片乌云所遮蔽。
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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