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万籁俱静。
满月挂上枝头,洒下秋霜般的月色,照耀着一望无际的原野,绵延无尽的芦花在风中起伏,柔韧的脊梁被镀上一道道银白的亮边,恍若海浪。
一道人影出现在荒原尽头,对方的身形并不高大,剃光头,双眼眼帘下垂,鼻下一点唇髭,身躯瘦如枯柴。他面孔上的皱纹一层叠着一层,全是密密麻麻的晒斑和老人斑。明明已然上了年纪,步履却像年轻人一样沉稳。他身穿一件茶褐色的简易僧袍,下配长袴,脚踩一双旧草履。竟是个和尚。
和尚穿过半荒废的小路,忽而轻轻地“咦”了一声。
他看见芦苇小道旁有几处凹陷,似乎是被什么人踩出來的,他顺着足迹一路延伸,只间芦花掩映的深处,躺着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十分的高,侧着身倒在地上。现下已是冬天,他却穿得十分单薄,只穿一件黑色长着,外披一件中羽织,制式颇为传统,全然不似大正时代的和洋混杂。
更奇特的是,这些衣服都十分的旧,旧到有些部分已经褪色,又似乎在水中浸过,不仅湿漉漉的,还夹带着不少泥土和枯叶。
男人背对着他,一头长发在草地上披散开来,大体是漆黑的,发根却隐隐带着红色。从和尚的角度去看,只能窥到一小块侧脸,对方的皮肤很白,而且光滑,被凌乱的头发分割成一块一块,在月光下恍若一地破碎的玉。
和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轻声呼唤道:“阁下?”
他讲男子翻过来,对方双眼紧闭,已经陷入昏迷,长长的、浓密的睫毛被月色照亮,如一片雪白的飞羽。
这本是一张俊俏的脸,可是和尚却骇得手一松。因为对方的脸孔实在不体面。
男子左侧眼皮向下陷,像一层皮蒙在一个窟窿眼上。睫毛已经变成了某种漆黑的、细长的、枯枝一般的物质,从眼皮的缝隙中探出,他的脸颊上排列着蛛网般的黑色血管,完全占据了他的左半张脸,有一两根血管甚至蔓延到了下巴上。
不仅如此,他还生了重病,正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吸气、出气,牙关紧紧地咬着,似乎正在忍受体内极大的痛苦。体温则异乎寻常地高,两团驼红色晕在他的额头和双颊,触摸到的皮肤一片粘腻,全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和尚定了定神,伸出手,拍了拍男子的右半张脸,喊了几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看模样,男子应该是得了怪病,且病入膏肓。也许被家人抛弃,长途跋涉,四下流浪,病情越发严重,最后体力不支倒下了。和尚有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已是深秋,马上就要步入冬天,也许明早就会下雪,把男子丢在这里等于放任他冻死。
无奈之下,和尚只能拖起男子的身躯,将他带回寺庙。他拖起男子的一只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将手臂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可就在这时,他发现对方竟然没有右手,垂下的袖管空空荡荡。
-
他是在一个清晨醒来的。
首先唤醒他的是气味,佛堂中经年不散的线香、古旧木材的气味,还有热气腾腾的麦米粥的香气。
他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处纵横交错的木质横梁,木面已经被香火和岁月磨得如玉般温润。微弱的天光从高处格子槛窗漏下,精准地照在他的脸颊上,将脸孔烧得微微发烫。
他从褥子上坐起来,房间很小,地面上铺着陈旧的榻榻米,边缘已经严重磨损。他床头正对着一座小佛龛,佛龛立着地藏木像,漆色也退去大半。清晨的光透过林间叶隙,在门上落下模糊而柔和的淡影。
他身上的和服已经变作一件米白色的寝衣,显然有人在他昏迷时帮他换了衣服,他站起身,推开木格障子纸门,晨光刺得他向后踉跄两步。
院子同样不大,但修剪得十分整齐,一个老和尚正在庭中扫地,见他醒来,便将扫把放在一旁,双手合十,说:“阁下,您醒了?”
他说:“这是什么地方?”
“阁下先坐。您昨夜还在高烧。”和尚神色平静,说着还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这里只是个山野小庵。没有名字。贫僧法号‘惠山’,阁下可称我为‘惠山和尚’。”
他看着惠山和尚,忽的隐隐头疼。记忆的最后只有自己向原野尽头走去,满月升起,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热……然后一睁眼,就在这个幽寂的古刹里了。他不想再坐回棉被里去,便扶着木柱慢慢坐在缘侧,说:“我怎么在这里?”
和尚答道:“昨夜您晕倒在田野中,发着高烧。恰好贫僧去洒扫,就将您带了回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前,和尚见此动作,贴心地提示道:“今天早上就退烧了。哦,请您稍等。”
和尚说着走进厨房,端来一些简薄的饭菜:一碗糙米和大麦混合的稀粥,一小碟煮熟的山菜,配上一碗用昆布和香菇煮出的汤。
他望着那三碟饭菜,喉咙动了动。那股从井里爬出来时就萦绕不去的饥饿仍然在他腹中,饥饿带来的虚弱感也是实打实的,但他对眼前的饭食提不起任何兴趣,熟麦米和香菇的气味明明诱人,却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着和尚的面直接吐出来。
他强忍着呕吐感,干巴巴地说:“抱歉。”
惠山和尚顿了顿,从他的表情中体察到了他的不适,将饭食放在一旁。他碰了碰自己的喉咙,试图弄清楚这股不适感来自哪里。惠山和尚则同样在缘侧坐下,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两人尴尬地沉默半晌,最终和尚开口发问:“阁下,请问您是谁?”
他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对,不知道。我记不起来。”他平缓地说着,头颅下垂,漆黑的头发披在脖颈上,“我的名字,过去,职业,家住哪里……全都想不起来。”
“看来您是失去了记忆。所以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哪里,对吧?”
“哪里?”
“您昏倒的地方,不远处有个佛塔。那是个十分不吉利的地方。由贫僧负责打扫,三个月只去一次。”惠山和尚忽的转过头,看向无名的男人,“您没有看到那口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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