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崇与元仪谋逆一案之后,平城忽然安静了许多。
最初被拿下的只是城西旧宅里的伏士。
那些人有的曾在秦明王帐下效力,有的是穆氏家奴,也有几个不过是临时被召来,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可一旦第一份供词送进天安殿,事情便不可能停在那座宅子里。
谁替他们送过信。
谁近来同穆崇喝过酒。
谁曾在元仪麾下领兵。
谁又是由他们举荐入仕。
一张张名字从供词里被翻出来,又牵出更多的人。
起初还有人争辩,说自己只是旧日袍泽,并不知道谋逆之事。后来争辩的人也少了。
因为元翼最不能听的,正是“旧日”二字。
“旧日?”
他将奏牍重重掷在案上,跪在阶下的人浑身一颤。
“你跟了元仪十一年。”
那人额头抵着地。
“臣后来早已调往——”
“十一年!”
元翼突然提高声音。
“人一辈子有几个十一年?”
那人不敢再说。
元翼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都是从最初的几百骑里一起走出来的。
直到元仪真的伏了武士。
原来“跟朕的人”,跟得久了,也会变成“勋贵的人”。
自己赐下的兵权,真的会生出另一个主人。
有些东西一旦给出去,便未必还完全属于皇帝。这个念头比谋反更让元翼愤怒。
于是天安殿前接连数日都有人跪着。
有人确实参与了谋逆。
有人只是曾经受过穆崇提拔。
还有人被押进来时满脸茫然,直到黄门念出一位早年同僚的名字,才明白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元翼不再像从前那样耐心听完。
“他是不是元仪旧部?”
“是,可臣——”
“拖下去。”
刘灼灼站在一旁,看着两名禁卫将人架起来。
那人连连喊冤,却无济于事,只能在被拖过门槛时回头望了刘灼灼一眼。
等人消失在殿外,她才低头,将下一封奏报递到元翼手边。
元翼盯着她,眼神阴晴不定。
“你认识他?”
刘灼灼看他。
“在尚书台见过两次。”
“只两次?”
“只两次。”
元翼这才接过奏报。他翻开,却没有看里面写了什么,只冷笑了一声。
“他在元仪帐下待了八年。”
“八年。”
他像是在同她说,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人跟得久了,自然就认主。”
这句话几日前还是一句随口而出的感慨,如今却已经变成了一把尺子。
元翼开始用它丈量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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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的人很快便学会了新的规矩。
散朝以后,从前几个相熟的宗王会在宫门外多站片刻,说几句军务,或约着哪日饮酒。如今众人出了宫门便各自上马,连回头招呼一声都显得多余。
有臣子开始主动交还旧部。
有人将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亲兵分调出去。
还有人索性称病,连宴饮都不肯参加。
崔宏近来尤其忙。
谁来邀他饮茶,他都说有公事。
谁提起穆崇旧案,他便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一卷书没有校完。
有一次元嵩看着他匆匆往外走,笑道:
“崔公这几日很忙啊。”
崔宏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年纪大了,事做得慢。”
元嵩也笑。
“老夫年纪更大,倒没觉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说下去。
元嵩仍旧耳背。
崔宏仍旧忙。
在如今的平城,装聋和装忙都比多说一句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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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翼却睡得越来越少。
那一夜,刘灼灼被他折腾到很晚,原以为他总算累了,背过身去闭上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当她以为身后的呼吸渐渐平稳时,元翼缓缓开口。
“后妃不可信。”
刘灼灼睁开眼。
帐中只留了一盏灯,火焰已经烧得很低。
元翼的手还横在她腰间,人却显然没有睡。
“独孤氏心里只有太子。”
他的声音很低。
“贺兰盈华也只有元绍。”
刘灼灼没有转身,元翼也不需要她回答。
“皇后背后还有慕容氏。”
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紧。
“一个个都有自己的人。”
刘灼灼终于翻过身。
元翼睁着眼,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有些异常。
刘灼灼伸手搭在他胸前。
“陛下还在想白日的事?”
元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臣子也一样。”
“元仪有他的人,穆崇也有他的人。”
他说到这里,呼吸又渐渐重起来。
“朕给他们兵,给他们爵位,给他们府邸。到最后,他们倒真觉得那些东西都是自己的。”
刘灼灼轻轻抚了两下他的胸口。
“事情已经处置了。”
“处置?”
元翼低头看她。
“若不是穆遂自己吓破了胆跑过来,朕怎么知道?”
他钳制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若他没有来呢?”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朕是不是到死都不知道?”
最后一句说出来,他忽然笑了一下。
刘灼灼却觉得那笑意比暴怒时更让人不舒服。
“陛下明察秋毫,定不会让乱臣贼子得逞的。”
元翼却没有理会这句安慰,他像是已经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谁都说忠心。”
“谁都说跟朕几十年。”
“跟得越久,才越知道朕什么时候睡着,什么时候出宫,身边有多少人。”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过了一会儿,忽然道:
“还是你好。”
元翼的手掌从她后背缓慢抚过去。
“你没有外家。”
她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
“也没有领兵的兄弟。”
刘灼灼已经知道他下一句会落到哪里,只觉指尖一片冰凉。
果然,元翼低下头,鼻尖碰到她的头发。
“铁弗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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