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眠(饭碗的彼岸)……
流光醉遇见了很多种植着烟叶的农田。
他越走越慢,最后,直接停下,站在田边眺望远方,眺望一切。
好像听见……曾经治疗过的那些肺疾病人在耳边咳嗽。
一声又一声,咳个不停,带着浓烈地疾病的冲击。
流光醉摘下头上的帽子,又寻了处小路。
他要走下农田,他要走进烟叶。
这里很安静,一切都很安静,就好像有什么藏在万千烟叶下,等着出来,腐蚀人的时间,也腐蚀人的身体。
要不是来了这里,亲眼所见这遍地的烟叶,他不会感到这么强烈的冲击。
这些烟叶制成烟后售往各地,然后燃起,烟味从每一个烟民的指尖出去,弥漫开。
它们变成一个个被污染的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流光醉曾劝很多肺病人少抽些烟,也知道,这几句话根本就没有用。
他无法跟他们讲述烟者到老时身体的不适,也无法让他们家里的妻儿避开这些莫名之罪。
……
流光醉继续往前,似是想要找到烟海的尽头,又似是想要找出一丝人烟,亦或者是炊烟。
可是走了很久,他发现别说人烟炊烟了,就连人声都没有。
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烟海,和偶尔响起的鸟鸣。
突然有箫声起,曲调很轻,就像天上的云,一点急促与调皮都没有。
这道声音给了他方向,他寻着声音而去。
茫茫大雾中,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头。
流光醉仰起头,使劲想要瞧清楚,却只发现大雾中藏着一个雕像,雕像被雾遮掩,看不太清。
一直到这片大雾离开了,雕像才彻底显露。
雕像很大,和田地格格不入,可是奇怪的是,它就静静地伫立在这里,守护着田地和村民。
流光醉和它都被烟叶簇拥着,就像是两个正在谈话的人。
我问你,低头的你却给予我无声的回答。
神像低头大多为显示慈悲,而它,更像是在沉默。
沉默不语,就是它的回答。
一阵风吹来,吹起了流光醉的衣摆,也吹起了一张张烟叶。
雕像它纹丝不动,像是个在这里守卫的士兵,而这些农田,是兵家重地。
流光醉身为医者,他心里想的自然是跟身体健康有关的。
他想,因为烟叶赚钱,所以他们种了很多很多。
多到可以用一望无际来形容。
可到底是烟助人打发了时间,还是烟强行占据人的空白时间?
于烟民而言,烟是恍惚迷茫时的解药,是独处时唯一的朋友,是能够拿在手里的可控之物。
好像看着它燃烧,就可以烧尽心里的烦躁焦虑。
可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看起来什么都解决了,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问题还会继续出现。
一根烟,藏不起生命中遇到的复杂问题,亦无法成为躲避现实的马车。
就算你真的躲进去了,等你躲得久了就会发现,马车已经载着你到了生病的危险边缘。
一道声音打破了他心里的怀疑和愤怒:
“你在看什么?”
……
这时流光醉才注意到,有个看起来二十余岁的姑娘在雕像下看着自己,她手中拿着一柄箫,想来之前的箫曲是她的作品。
乐器产出的作品从来留不住,唯有曾为之动荡过的心湖有涟漪留下。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我看出来了,你在蹙眉头。”
“我只是在想,这些烟叶这么绿,却能够黑了烟民的肺。”
少女跳下来,手里的流苏香囊在指尖转了几圈后停下。
“你想这么多干嘛?又计较这么多干嘛?”
“你若是不能给烟找出完美的,不伤害身体的替代品,那你就不要夺人所好。”
“你身上都是药材香气,我猜,你是个医师吧?”
“你困于自己的医师袍,却不知道,这世间有很多人都需要烟,也喜欢烟。”
“这就足够了,就算你是个医师,也管不了这么多人。”
这个姑娘说完,将箫收在腰间,自己离开了。
……
开始下雨了,远处是朦胧的山雨,烟地里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小雨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地板上的石砖,蹲着躲雨的流光醉瞧见了,抬手接住了几滴雨水。
雨水很冰凉,就如同一滴滴融化的冰水砸在手里。
除了这个声音,还有雨水落在烟叶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就像在压着烟叶点头。
流光醉觉得,这个世界最安静的时候,就是下雨的时候了。
这个村庄的其他的村庄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有鸡鸣狗吠,一样有追着孩子的老人,好像,只是一个再普通不错的小村庄。
只有地里种植的东西和其他的地方不同。
……
路过一户人家,里面的女人正在不停地咳嗽。
流光醉不好伸头进去瞧,只是在路过他们家门口时匆匆瞥了一眼。
屋中的女人正费劲地从摇椅上起身,流光醉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因为躺着咳嗽是不舒服的。
流光醉没有离开,只是一直在他们家门口徘徊。
他们的屋檐很窄,有些细雨打到他的身上,他往里面缩了缩。
女人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想说话都没办法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的咳嗽声慢慢停下了,流光醉心里叹息一声。
明明抽烟的不是她,却得和家中的烟民一起承担代价。
像她这样的女人们,该怎么避开这些浓烈的烟味呢?她们睁眼就身处烟雾中,连前路都看不清。
流光醉悄悄伸头去看,看见女人一边择菜一边说:
“别再种这么多烟叶了,你好歹留一些地下来种菜啊。”
有个男子走过来不以为意道:“种菜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卖大价钱的烟叶,你要是觉得家里缺菜,出去买菜就是了,我给你钱。”
“咱们那点菜地种出来的菜,还不够孩子吃的。”女人有些生气道。
他们的孩子蹲在地上数稻谷,听到这里,也扭头附和:
“是啊,爹,爷爷奶奶他们都说,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只能买菜了。”
流光醉感到不可置信,退回去蹙眉想。
难怪之前一路过来都没见到多少菜地,应该是烟叶一步步地逼着菜叶往后退,菜叶被贪婪逼到无路可退了,最后缩成一点点,甚至是完全消失了。
可这烟叶就这么重要吗?让他们连种菜的地都要割舍,让给烟叶?
……
烟味弥漫在这户人家里,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怪物蜷缩在不知道的角落,嗷呜一声叫。
只要屋里的男子点燃烟,它闻到味道,就会紧紧地跟着他身后。
等烟气变淡,它就如饱腹了一般,满足地翻个身。
可是烟民往往不会只于这一根,他会一根接着一根地抽,在上一根的烟味未散尽之前,下一根烟已经被点燃了。
……
流光醉戴上帽子,再次从他们屋门前路过。
这一次,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
女人似是已经习惯了这只怪物对家里的蚕食,只是兀自低头,理着青菜叶子。
每一个烟瘾者的家里,都养了一只怪物。
在烟被拿出来的那一刻,怪物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怪物很挑食,它不会说话,它只会停留在有烟瘾者的家里。
它喜欢在烟雾缭绕中欢声笑语,肆意舞蹈。
……医者无奈……
流光醉一直在想那吹箫姑娘留下的话和之前所见,越想越是纠结难受。
制烟,运输,售卖。
每一道都需要人,每一道都产生了利益。
抽烟者得到了快乐满足,制烟者得到了利益收获,可他身为医师,到底是觉得不对的。
有些事情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可是依旧存在着。
他不是政客,无法解释这种问题。
他也不是商人,无法理解赚钱的秘诀。
他是个医者,医者只知道,吸烟伤肺,甚至是毁肺。
唉……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件事,是否根本不存在真正意义上黑白分明?
他只是个穿着医师袍,路过此处的医师,所知的太过片面,看待事情的角度也太有限,实在无法解释这些心中的问题。
突然有许多农户的说话声传来,流光醉隔着烟叶,遥遥看去。
在看到那些背着工具来此上工的农民时,流光醉愣住了。
是啊,他们也是农民,只是种植的农作物不同。
他们和海边的渔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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