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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老陈

小说:

她的乐园

作者:

花楼雪月

分类:

现代言情

她是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才回过神的。从楼梯到花园那道门,一共十四步。她数过一次,今天也一样。等她走到花园,桂花树的影子刚盖过长椅的一半。长椅上,江屿已经坐下了,膝盖上摊着那本旧笔记本。

她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今天他没有让她先来。他把本子翻开,又合上,翻开。

“江屿。”她先开了口,照着页脚那三行往下问。一问,你几岁。二问,你做什么的。两问答完,她去找第三问。那个位置是空的。她先把昨天的事问了出来。

“你昨天也问这个。”江屿说。

“那你昨天答了吗?”

“没有。”江屿说,“昨天答不了的,今天还是答不了。”

她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逗得笑了一下。

她这才回去翻本子。页脚那三行,字都还在:“三问,你家里还有谁。”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了。念完,心里没有一点声音跟着起来。

“我今天,少问了一条。”她说。

江屿没有替她数。他把笔记本合上,“你自己想起来的,才算数。”

她摊开自己的本子,在前头那几行字底下添了一行:我会丢。丢的当口,我不知道。

轮到她。

她把那几种东西一口气报出来,报得很顺。她说“李秀兰”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她没有告诉江屿,床板底下的字,变成了“李秀英”。

“那棵树呢?”江屿问。还是那两岔。她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先放着。”江屿说,“想起来那天再补。”

“先放着。”她学着他的语气说了一遍,“这句话你昨天也说过。昨天你说完,你本子上就少了一条。”

江屿没有马上接。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今天替我记着。”

这句话她接不住。她伸手,用袖口去擦他膝上那本笔记的封面。擦过去才发觉封面本来就是干净的。她袖子没停,又擦了一遍。

远处,主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苏蔓在露台上喊吃饭。声音隔着花园传过来,带着一点不耐烦。林晚棠没有应声。

“老陈是这里最老的住客。”江屿说。

林晚棠看着他。

“他也许知道镜子和钥匙的事。”江屿说,“他在这里待得最久,见过的东西,比我们多。”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我不知道。”江屿说,“但他是我们唯一能问的人。”

她想起昨天早上,镜子里的她对着她笑,嘴角的弧度是沈知微的。

“你去问问他。”江屿说。

“你为什么不去?”

“他不太理我。”江屿说,“倒是更愿意跟女人说话。”

她笑出声来。这话说得极认真,认真得好笑。

“那我去。”

江屿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要是肯说,你就多问几句。”

林晚棠点头。

“问镜子,问钥匙,问出口。”江屿说。

林晚棠又点头。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想知道,老陈知不知道,床板底下的字,是什么时候变的。她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早上,林晚棠去了花园深处。

花园深处比前面安静。白玫瑰在这里开成一片,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再往里,是一堵爬满青苔的老墙。墙根下,有一条窄窄的弄堂口。

林晚棠站在墙根下,愣住了。

她每天傍晚都来花园,从没在墙根下见过这条弄堂。乐园的地方,想来就来,想没就没。她已经不惊讶了,只是放轻了脚步。青石板被踩得发亮,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晾衣绳横在头顶,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风里轻轻晃。弄堂深处,光线暗下去,看不清尽头有什么。隐约有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像隔着很远。还有一点煤炉味,混在风里,淡淡的。

她伸手,摸了摸墙上的青苔。青苔是湿的,凉的。她又抬头看弄堂里的光。外面是上午的太阳,明晃晃的,可弄堂里,光线像隔了一层纱,暗下来,又带着一点暖,像旧照片的颜色。

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老陈。

他背对着她,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女人穿着蓝色碎花裙,头发松松地挽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两人不说话,就安静地并排坐着。女人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着。她看着弄堂口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点笑,很淡。

林晚棠停住脚步,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风从弄堂口吹过来,带着一股老樟木箱子的味道。那种味道她认得。小时候,外婆家阁楼上,就有一只老樟木箱子。箱子里叠着旧衣裳,最上面压着一块红布包。外婆说,那是她出嫁时穿的衣裳,压箱底的。

她想外婆。

风从弄堂口吹过来,吹动女人的裙摆。女人没有动,像没感觉到风。

林晚棠往前走了一步。

“别挡着风。”

老陈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楚地传过来。

林晚棠停住。她这才发现,她站在了风口上。她往旁边让了让。

老陈坐在石阶上,看着弄堂口的方向。女人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笑。

她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哪里不对。女人坐在石阶上,可她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像被太阳晒了很久,褪了色。林晚棠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在头顶,明晃晃的。她低头再看,女人的影子,还是淡的。

“你是来问镜子的事吧。”

老陈的声音平平地传过来。

林晚棠停住。

老陈转过头。他的眼神清醒得可怕,不像一个坐在弄堂口、对着空气说话的老人。他看着她,目光清明,像一眼看穿了她的来意。林晚棠被他看得心口一沉。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又觉得没必要。她点了点头。

老陈没有再看她。他转过头,看着弄堂口的方向。

“先陪我坐会儿。”他说,“这阵风快没了。”

林晚棠在石阶上坐下来,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风从弄堂口吹过来,带着老樟木箱子的味道。晾衣绳上的蓝布衫在风里晃了一下,又垂下去。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从弄堂深处传过来。

三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林晚棠坐了一会儿。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她裙摆上的碎花动一下,又静下来。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弄堂里的光线一直是那样,像旧照片的颜色,看不出早晚。

老陈开口了。

“今天风大。”他说。

林晚棠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在跟她说话。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女人。他的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跟一个住在一起很多年的人说话:“你坐风口上了,往我这边挪挪。”

女人没有动。她还是那样坐着,看着弄堂口的方向,脸上带着那点淡笑。

老陈也不在意。他伸手,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衣角,往女人那边拉了拉,像在给她挡风。

林晚棠看见,那衣角轻轻穿过了女人的肩头。风掀动她的碎花裙摆,裙摆下面是空的。她低头看石阶。女人坐的位置,没有影子。只有老陈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台阶上。女人坐的地方,只有一片晒暖的光斑。

林晚棠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老,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他拉衣角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弄疼什么。

“她叫苏雅。”老陈说。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苏雅。”林晚棠念了一遍。

“嗯。”老陈说,“苏州的苏,文雅的雅。”

他顿了顿,又说:“这名字是我起的。她原来不叫这个。”

林晚棠没有接话。她等着他说下去。

“她原来叫苏招娣。”老陈说,“她不喜欢这个名字。她说,招娣招娣,招个弟弟。她说她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笑,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不那么疼了。

“后来我就叫她苏雅。她问我,苏雅是什么意思。我说,苏州的苏,文雅的雅。她说,那我不是变成苏州人了?我说,你本来就是苏州人。她说,我明明是扬州人。我说,那你就叫扬雅。她气得拿扫帚追我。”

他说着,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没了。

林晚棠看着他。她想起外婆。外婆说起外公的时候,眼睛也会弯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她一直这样吗?”林晚棠斟酌着开口。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雅,看了很久。

“她只会在我想起她的时候才说话。”他说。

林晚棠没听懂。

“你刚才看见她笑。”老陈说,“那是我想起她的时候。我想起她笑的样子,她就笑。我想起她说话的声音,她就说话。”

他顿了顿。

“最近,她越来越安静了。”他说,“因为我能想起来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林晚棠的心,往下一沉。

她看着苏雅。女人还是那样坐着,蓝色碎花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她看着弄堂口的方向,脸上带着那点淡笑。可林晚棠再看的时候,觉得那笑淡了一点。她说不清,是女人变了,还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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