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打字声,从早到晚没停过。
林晚棠已经习惯了。早上下楼,路过唐糖的房间,能听见。中午上楼,还能听见。晚上躺下,隔壁的灯还亮着,打字声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跟谁说话。有时候停下来,然后是唐糖的笑声,很轻,像真的看见了什么特别好的东西。
她站在门口听过一次。房间里只有唐糖一个人。
她敲了敲门。
“进来!”唐糖的声音带着笑。
她推门进去。唐糖坐在窗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房间里多了几样东西:窗台上一盆绿萝,床头一杯水,桌角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天也要加油”。
“你来得正好!”唐糖一看见她就招手,“快来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排评论,往下滑,全是夸的。
“你看这条。”
林晚棠看过去。一条评论,头像是一朵白玫瑰,ID是一串乱码:
“你根本没抄。那些骂你的人都是瞎的。我知道你写了三年有多难。”
唐糖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声音低下去:“……他怎么知道。我写了三年,没人知道我有三年。”
她眼睛有点红,但没哭。手指往下滑,又停住:“你看这条。说女主角就是我自己。说我值得被爱。”
她抬头看林晚棠,眼睛亮亮的:“你看,他们懂我。”
林晚棠想,这些评论,太懂唐糖了。懂她写了三年,懂她被人骂,懂女主角是她自己。像是有人把她的小说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像有人把她这个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手机右上角,信号格是空的。她自己的手机在乐园里也没有信号。可这些评论一条接一条,还在往下冒。
她往上滑。评论的头像是一朵白玫瑰。再往上,还是白玫瑰。一整排,全是白玫瑰。
“这些读者……你认识吗?”
“不认识啊。网上的读者,哪能都认识。”
“头像都一样。”
唐糖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可能是一家人吧。你看,他们多喜欢我。”
她把手机还给唐糖。唐糖接过去,一边看一边笑,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这个读者说‘太太加油’,好的,我今天多写点。”
她说着,真的又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的字,又往下滚了一行。
林晚棠看着她。屏幕那头没有人,可唐糖对着它说话,说得认真,像真有人在听。说什么,都有回应。
“我跟你说,”唐糖抬起头,“我最近手感特别好。写什么都顺。以前憋一天憋不出三百字,编辑催一遍我哭一遍。现在坐下来,哗哗哗就出来了。今天更了六千,后台数据还在涨。”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哒哒,哒哒。没开电脑的时候也这样,手指在空气里敲,一下一下,停不下来。
“你天天写,不累吗?”
“不累。有人看,就不累。”她顿了顿,“我以前写文,最怕的就是没人看。写完了,发出去,评论区空空的,像对着一个黑洞喊。现在不一样了。我一发,就有人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写的东西,终于有人接住了。”
林晚棠看着她。
“对了,”唐糖想起什么,“你天天写日记,是不是也在写小说?”
“不是。就是记点事。”
“那写给我看看嘛。我帮你看看像不像抄的。”
“我日记里没什么好看的。”
“日记怎么会无聊。日记最真实了。”唐糖说,“我编辑老说我的文飘,不落地。我就想,要是能把日记里那种真实写进小说里就好了。”
她低头又看手机,笑了:“这个读者说,我错别字可爱。我以前打错字,编辑骂我八百回。现在他们说我可爱。”
林晚棠看着她笑。那种笑是从底子里冒出来的,压不住。她来乐园这么久,第一次见一个人这么开心。
她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
她在等它被按回去。像上一次那样,像江屿和老陈那样。
它没有。
“唐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小心点。这里……会拿走你的记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喉咙里泛上来一点甜。很淡,闷闷的,白玫瑰的甜。
她下意识去找外婆的那个调子——像要验证什么。
哼不出来。不是散了,是没了。脑子里干干净净,连个尾音都不剩。
她没敢再试第二次。
唐糖抬起头,眨了两下眼,然后笑了:“现实里我那么惨,在这儿开心点怎么了?”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没有一丝阴影。
“……没什么。”林晚棠说,“就是提醒你一下。”
“知道啦。”唐糖笑着推了她一把,“你跟我妈似的,老爱操心。”
林晚棠被她推得晃了一下,也笑了。
“你妈……现在在哪儿?”
唐糖的笑淡了一点:“不知道。她不要我了嘛。”她又笑起来,“不过现在没关系了,我有读者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我快写完了。写完就好了。”
林晚棠想问,写完就好了,是什么意思。她没问。她怕答案是她不想听的。
下午,她在花园里碰到老陈。
老陈在浇花。水壶嘴贴着花根,一点一点地淋。唐糖蹲在旁边,膝盖上摊着个小本子,手里捏着支圆珠笔。老陈浇完一株,她抬头看一眼,低头记一笔。
“你在写什么?”林晚棠走过去。
“记花名。老陈说这些花都有名字。”
林晚棠指尖一凉。她看看那排白玫瑰,又看看唐糖手里的小本子。别记。她想。这些花不是花。等你记完了,你就知道它们是什么了。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上一次是换来的。这一次,换不起了。
“老陈说,”唐糖又说,“这排白玫瑰是最早来的。你看,开得多好。”
老陈提着水壶站在旁边,看着唐糖,又看看那排白玫瑰,眼睛里有种林晚棠看不懂的东西。
“是啊,”他说,“开得好。”
唐糖低头写。一笔一画,很认真,跟写小说时一个样。林晚棠站在旁边看着。她是不是在把自己,一株一株,记进本子里。
唐糖指着最边上那株花瓣尖带痣的白玫瑰,抬头问:“陈叔,这朵是叫小满对不对?你上次说的。”
老陈浇水的手顿了半秒,壶嘴的水溢出来一点,滴进泥里。他看了那朵花一眼,又看了看唐糖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对,是小满。”
林晚棠后背一凉。
那朵不是小满。小满在正中间,花瓣尖的痣是棕色的。这朵的痣是浅红色,上周才开的新花。
她扭头看唐糖。唐糖蹲在地上,一笔一画往本子上写,写得笃定。她越想记住,忘得越快,自己还没察觉。
唐糖又指着脚边一株刚冒花苞的小白玫瑰:“陈叔,这朵叫什么呀?还没开呢。”
老陈看了一眼,顺嘴就说:“叫唐糖。”
话说完,他自己先停住了。壶嘴悬在半空,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他看看唐糖,又看看那花苞,笑了笑:“开个玩笑。这朵叫阿栀,去年来的小姑娘。”
林晚棠的手指蜷了一下。
老头什么都知道。他只浇他的花。
苏蔓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杯水,看见唐糖就笑:“又记花呢?”
“嗯。记下来,以后好认。”
“认它干嘛,花就是花。”苏蔓说,“走,进屋吃西瓜,沈姐刚切好的。”
唐糖犹豫了一下,合上本子:“那走吧。”
“对了,你昨天那章我看了,写得太好了,我都看哭了。”
唐糖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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