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房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本来不想回来。沈知微说去花园坐坐,她就去了。早上苏蔓还趴在她门边,很正式地擦了擦手,站直,报过数:“九朵。窗底下那株,九朵了。”
窗下那株白玫瑰,她没再去数第二遍。她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花,什么也没想。她想起老陈每天浇花,想起那些变成花的人。她看着那九朵白玫瑰,忽然想,它们会不会也在看她。它们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想写点什么,又怕被人看见。
她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白玫瑰还开着,在风里晃。她想,她要是今晚不回来,沈知微会不会来找她。她不知道。她回来了。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层。
她推开房门,先看了一眼门把。红绳还在。系得整整齐齐,三个蝴蝶结。她没有解。
她走到床边,先摸枕头底。
空的。本子不在。她按了按枕面,平平的,没有硬角。她想起今天早上,她也是这样摸枕头底,摸到本子的硬角,那一下她松了口气。现在,那里空了。
她站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她看见,书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
深蓝色的硬壳,是她那本。
她昨晚把它压在枕头底下。今天早上,沈知微把它收走了。她亲眼看见它从沈知微围裙口袋里露出一角深蓝色的硬壳。现在,它回来了。
她走到书桌前,盯着那本本子,后背冒出一层细汗。她没动它。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知道是谁放回来的,不知道放回来的人,是不是又站在她床边,看了她很久。
她伸手进枕头底,摸到那张折好的便签,和那片银叶子。它们还在。沈知微没有动它们。她只拿走了她的本子。现在,她把本子放回来了。
书桌上,那支笔也在。笔帽上那圈牙印还在,咬得很深。沈知微把笔也放回来了。
她伸手,碰了碰封面。凉的。硬的。和昨晚一样。
她翻开。
纸页间有一丝极淡的桂花香,混着一点洗衣皂的味道。那是沈知微身上的味道。新本子本来只有纸浆味,现在那股味道沿着纸缝渗进去,每一页都沾着一点。她捏着纸角,想起沈知微端着托盘的手,想起她围裙口袋上别着的那枝桂花。她不是翻了一下,是捧着这本子看了很久,久到味道都沾上去了。
味道是洗不掉的。批注是沈知微故意写给她看的,味道是沈知微不小心留下的。后者才是证据——沈知微真的在她床边坐了很久。
第一页。我的名字是林晚棠。我28岁。我外婆叫李秀兰。三行字,安安静静躺在纸页上,还是她写下的那三行。字是她的字,歪歪扭扭的。纸角上,那个铅笔写的“左”字还在,淡淡的,快被橡皮擦掉了。是江屿的字。他留的那个字,还在。
她松了口气。
她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指尖碰到纸面,纸是凉的。她昨晚写的时候,纸是温的,因为她的膝盖是热的。现在纸凉了,像隔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了那行批注。
在“林晚棠”三个字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得几乎要凑到纸面上才能看清。字迹很秀气,一笔一画,收得干干净净——是沈知微的字。
“写得很认真,不过你的棠字第三笔写得有点歪。”
她盯着那行字,后背发凉。握着本子的手,有点抖。
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她写的三件事,都在。没有别的批注。只有这一行。
她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写得很认真,不过你的棠字第三笔写得有点歪。
沈知微是翻遍了整本本子,只挑了这一处写批注。还是她只看了第一页,就写了这一行?不管是哪一种,沈知微都看过了。
她想起外婆。
外婆不识字,可外婆会看她的字。外婆说她写字歪,说“棠棠,你写字像螃蟹爬”。外婆笑她,可外婆会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外婆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茧,握着她的手的时候,暖的。
外婆教她写“棠”字。外婆说,棠是海棠花的棠。外婆说,你名字里有个棠,是因为你出生的时候,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外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在说一件特别好的事。
外婆说,第三笔要往左一点,不然就歪了。
她记得外婆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她记得她那时候嫌外婆烦,甩开外婆的手,说我自己会写。外婆就笑,说,好好好,你自己写,写歪了别哭。
她写歪了。她没哭。外婆也没笑她,只是又握着她的手,写了一遍。
现在她看着那行批注。外婆握着她的手教她,是怕她写歪。外婆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茧,可握着她的笔的时候,是稳的。外婆说第三笔要往左一点的时候,是握着她的手说的。
沈知微不教她。沈知微只是看着。看着,然后写一行批注。
外婆看她写字,是怕她写歪。沈知微看她写字,手里摊着那支批注用的笔。
外婆的手是暖的。沈知微的指尖是凉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三个字。林晚棠。她的棠字第三笔,确实有点歪。
她拿起那支笔帽咬满牙印的笔,笔尖悬在那个歪了的“棠”字旁边。她从小被外婆说“第三笔要往左”,写歪了自己看着也别扭,手痒得很,差一点就要添一笔把它描正。
笔尖已经碰到纸了,她忽然看见那行秀气的批注——“写得很认真,不过你的棠字第三笔写得有点歪。”
她把笔移开了。
不改了。歪就歪吧。外婆教她写正,是要她站得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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