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和江屿穿过图书馆的时候,灯已经全灭了。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高处的窗子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她抱着书,跟在江屿后面。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光格子里,像怕踩碎了什么。她学着他的样子,也踩着光格子走。踩到第三步,她忽然停住。江屿落脚的那几格地板上,印着两个极淡的脚印,一大一小。她以为是上次来时留下的。可她记得,上次是江屿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这两个脚印,却是小的在前,大的在后。
像是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走在前头。
怀里的书比昨天更轻了。她抱了一整天,已经习惯了它的分量一天比一天少。她没有低头看。她怕看见它又薄了一点。
走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苏蔓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厨房的窗玻璃上,映着两个影子。苏蔓站在水槽边洗碗,另一个影子靠在门框上,长发垂着,是沈知微。她们没有抬头往这边看,就安安静静站在暖光里。
她转回头,跟着江屿,往图书馆最深处走。
那扇旧木门前。
门把手上缠着褪色的红绳。江屿伸手去解,林晚棠也伸出手。她的指尖先碰到绳子,江屿的手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她解得很慢。绳子被灰尘浸得发硬,一圈,又一圈。她解到一半,卡住了。江屿伸手过来,把卡住的那一圈挑开,然后把整条绳子从门把上褪下来,叠好,放在门边地上。
和上次一样。
她推开门。那股灰尘混着桂花腐甜的气味又涌出来,比头一回更冲。房间很冷,不是透风的冷,是常年不见光的冷,冷得发闷。
江屿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手电筒,按亮。金属壳侧面,用小刀歪歪扭扭刻了半个“芸”字,最后一笔没刻完,刀痕停在那里,像刻到一半,忘了要刻什么。光柱扫过房间,灰尘在光里浮起来,慢悠悠的。
他这次进来了。
上次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这次他走进来,手电筒的光先落在墙上。墙上贴满泛黄的图纸,一张挨一张,从地板贴到天花板。她认得那些线条,餐厅,花园,她的房间。她每天走过的路,在这些纸上,只是一条条线。
“你什么时候带的手电筒?”她问。
“从你上次来过后。”
林晚棠没接话。她走到图纸正中央,那张最大的前面。
镜子。
画得很仔细,连镜框上的花纹都画出来了。镜子周围用红笔圈了一圈,圈得很圆,很用力。她上次来,看见镜子旁边用红笔写着几个字:核心熔炉·记忆交换处。
她那时候不明白,只觉得后背发凉。房间那面梳妆镜——镜子里的她先眨了眼,指尖先碰到玻璃。图纸上这面镜子,和她每天照的那面,是不是同一面。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那面镜子。江屿的手电筒光落在图纸上,她看见,镜子旁边,除了“核心熔炉·记忆交换处”,还有一行字。
字很小,笔迹和红圈不一样,是黑笔写的,落在镜框的右下角。
“出口。”
林晚棠盯着那两个字,没动。
她一直以为,出口是门,是钥匙,是某个她能推开的东西。
出口是一面镜子。她每天照的那面镜子,在图纸上,叫“核心熔炉”。它还有一个名字。出口。
她想起每天早上,她对着那面镜子梳头。它照出她的脸,照出她眼下的青。她那时候不知道,她每天照的,是出口。
知道它是什么之前,镜子只是一面镜子。知道之后,它才是一扇要付费的门。
图纸的角落,还有一行小字。字很小,被涂黑了,涂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面。涂痕旁边,有一小片发褐的印子,把边缘的墨洇开了一点。
她伸手想擦掉涂痕上方的灰,江屿说:“别碰。”
她缩回手。
江屿用手电筒照着那行字,说:“你上次来的时候,看见过这面镜子。我没告诉你它是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够清醒。”江屿说,“没有完全清醒,看到镜子会直接崩溃。”
林晚棠看着他。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你现在够清醒吗?”她问。
江屿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浅疤横在掌纹上,在光下泛着白。
过了很久,他说:“不够。”
“我也在忘。”他说,“每天忘一点。我写得快,它忘得也快。所以我们要准备。准备到足够清醒,再去看那面镜子。”
他手腕上那个“芸”字,空着。他说过,落笔的时候,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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