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她没把抽屉关上。
她想,本子会被拿走。沈知微拿走过一次。她要是再写,沈知微还会拿走。枕头底下,抽屉里,书桌最底下,她放哪儿,沈知微都能找到。
她需要一个沈知微找不到的地方。
木头不会说话。木头不会被人拿走。沈知微能拿走本子,能拿走她写的字,可木头长在房间里,她搬不走。
她蹲在窗台边。窗台在房间的左侧,靠着墙。她看着窗台木框内侧那一小条木头。木框是深褐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她伸手摸了摸。木头是凉的,粗糙的,指腹蹭过去,有一点涩。
她从头发上取下一枚发卡,把金属的那一头抵在木框上,开始刻。
“林”字。
她刻得很轻。发卡尖在木头上划,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她怕声音太大,被人听见。她怕刻得太深,被人看见。可她又怕刻得太浅,过几天就没了。
她刻得很慢。一笔,一画。刻到“棠”字第三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一笔她总是写歪,刀尖往右别出去,又用力往下压,木屑翻出来一小片,落在窗台上。
窗开着一条缝,花园里的桂花香飘进来。楼下,老陈在浇水。水声传上来,一下,一下。她听着那个声音,继续刻。
她看着那个“棠”字。歪的。她的字。
窗台木框内侧。她蹲着刻的,从外面看不到。可要是有人打开窗,探头进来,就能看见。她想了想,用指甲把木屑拨进缝里,抹平。
第二处。床板底下。
她掀开床垫,跪在地上,把脸凑到床板底下。床板是旧木板拼的,接缝里积着灰。她伸手,先摸到靠左墙那块床板的背面。她的指尖碰到一道深痕,磨得发亮,木头已经包了浆。她顺着那道痕摸过去——是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沈”字。她不知道谁刻的,也不知道刻了多久。她停了一下,用指腹把那道包浆的刻痕从头抹到尾,才拿起发卡,在旁边刻“外婆叫李秀兰”。
床板底下很暗。她看不清自己刻的字,只能凭手感。刻到“兰”字的时候,她想起来了:那块碑是青灰色的石头,碑上刻着“李秀兰”三个字,是她和舅舅蹲着看完的。她当时蹲在第一排。
舅舅。江屿没说过舅舅。
她刻得很用力,木屑从发卡边上翻起来。
她刻完,把床垫放回去,压平。她坐在床边,喘了口气。床板底下。她每晚睡在上面。她睡在“外婆叫李秀兰”上面。她想着,就算她忘了,她睡的地方,替她记着。
第三处。衣柜背面。
她侧身挤进衣柜和墙之间的缝里。缝很窄,她侧着身子,脸贴着衣柜的背板。背板是胶合板,比窗台木框软。她刻“妈妈微信头像是桂花树”。
第三个字她刻不下去。
她昨天在本子上为这一处写过一行字。那行字不是证据,是个问题。问题刻进木头里,也还是个问题。
她握着发卡,悬在木板上方,停了很久。
耳朵里先是妈妈的声音。喊她“棠棠”,声音拖得长,像怕她走远。她握着发卡,手有点抖。
最后,她刻下了“妈妈微信头像是桂花树”。
她刻完,从缝里退出来,扶着衣柜门喘了口气。背板软的那一块她用指腹按了按,胶合板不比木框,发卡一戳就进,刻痕也浅,得封厚一点才留得住。
她的手指碰到门框左侧。那里有一个极淡的铅笔印,是个歪歪扭扭的“左”字。她认得这个字。她本子第一页,纸角上,江屿留的那个铅笔“左”字,就是这个笔迹。
她盯着那个“左”字,看了很久。
左。往左边藏。
她刻的三处都在左边。她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左边背光,不容易被看见。江屿早就提醒过她。从她刚进乐园、还完全信任沈知微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她本子上留了这个字。
她收回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她把自己记得的,一点一点,刻进木头里。
她拿出那瓶透明指甲油。
指甲油是苏蔓给她的。苏蔓说,这是她涂着玩的,颜色太淡,涂了跟没涂一样,让林晚棠拿去。她一直没用。现在她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开。她用小刷子蘸了一点,涂在窗台木框内侧的“林晚棠”上。
指甲油是透明的,涂上去,字迹被一层亮晶晶的东西盖住。她等它干。干了以后,指甲油填进刻痕里,和木头的颜色混在一起。她凑近看——那些刻痕,看起来像木纹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是字。
她涂到一半,发现“林晚棠”三个字旁边,木纹里藏着两个极淡的字。她凑到极近,才看清——“知微”。字已经和木纹长在一起,像刻了很多年,被时间磨平了棱角。她盯着那两个字,刷子停在半空。
知微。沈知微的知微。
她想起沈知微手腕内侧那行褪色的旧字迹。她想,沈知微是不是也在这个房间,蹲在窗台边,刻过自己的名字。刻的时候,大概也怕声音太大,怕刻得太深,怕刻得太浅。后来她忘了自己为什么刻字。
她低下头,继续涂。涂完窗台,她把“知微”那两个字,也一起封了进去。
她涂完三处,把指甲油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楼下,苏蔓在喊吃饭。粥的香气飘上来。她想起昨天,她分不清粥是南瓜粥的甜,还是红枣桂花粥的甜。她吸了吸鼻子。今天她闻出来了,是红枣的甜,还带一点桂花的味道。她努力回忆外婆熬的南瓜粥是什么味。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红枣和桂花的甜。她连南瓜本身是什么味道,都开始模糊了。她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会儿。
她正要下楼,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门开了。江屿站在门口。
他走进来,没有看她,走到书桌前,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小盒透明指甲油。盒子上印着牌子,塑封还没撕。
林晚棠看着那盒指甲油,没说话。她接过来,撕开塑封,拧盖子。拧不动。里面的刷子连着一坨干硬的胶,在瓶口上结成一整块。这瓶从头到尾就没活过。乐园里的东西,不用,也会死。
江屿转身要走。
“江屿。”
他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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