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昨晚回来的。
林晚棠躺在床上,听见楼下门响,然后是苏蔓的声音,脆脆的,像一串小铃铛:“沈姐沈姐,你买什么了?”她听见沈知微说了句什么,声音轻轻的,听不清。她翻了个身,没下去。
盯着天花板,那道从墙角爬到灯座旁边的裂纹。她想起名册上自己的名字。墨水还没干。
抬起手,借着月光看指尖。那点墨印子,还在。
一夜没怎么睡。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起了床,轻手轻脚下了楼,又去了藏书室。
她没想拿名册。只是想看看,它还在不在。
走到最里面那个角落,抬头,梯子还架在那儿。
梯脚的位置,和她昨天下午离开时摆的,偏了大概一寸。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她把梯子搬回墙边,梯脚贴着墙根。现在,梯脚往外偏了一寸,像有人搬动过,又放回去,没放准。
有人昨晚动过梯子。有人爬上过顶层。有人翻过那本名册。
她没敢碰梯子,也没敢抬头看顶层。转身,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沈知微已经在书房里了。
门开着。林晚棠站在门口,看见沈知微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在她手边,一杯空着,冒着热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暖金色。
她看见林晚棠,笑了:“醒了?来,茶刚好。”
林晚棠走过去,坐下。捧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有点苦,又有点回甘。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新茶。”沈知微说,“镇上老张说,今年头一茬,香。”
“嗯。”
沈知微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你找到那本名册了。”
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林晚棠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沈知微没等她答,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名册拿出来,放在桌上。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的手指在封皮上顿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晚棠。
“想问什么,就问吧。”
林晚棠看着那本名册,想起早上,藏书室里,那架偏了一寸的梯子。
“这是什么?”
“住客名册。”沈知微说,“住进来的人,名字都会写在上头。”
“那划掉的呢?”
沈知微翻开名册,看了看。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被划掉的名字,划痕很深,纸都破了。指尖顺着那道痕慢慢滑过去,然后合上册子,抬头。
“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沈知微想了想:“走了就是走了。”
“那为什么要划掉?”
沈知微看着她,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很温柔,像哄孩子。
“走了的人,就不用留名字了。”
林晚棠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她想起那十三个名字。划痕那么深,像谁用尽力气,把一个人从这世上狠狠擦掉。
“那张素琴呢?还有刘建国,赵晓燕。我第一天来的时候,见过他们。”
沈知微的手指在名册封皮上微微用了点力,指节泛白了一下,又松开。她的目光落在名册上,没有看林晚棠。
“走了很久了。”
林晚棠心里一沉。
那半块桂花糕。老陈说,张阿姨给的,甜。她当时没在意,点点头就过去了。饭桌上那个手抖的大叔,弯腰捡起一粒花生米,擦了擦,放回碗里。花园里蹲着给白玫瑰系红绳子的姑娘。三张脸,她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这些零碎的东西。
“他们走的时候,”她开口,“开心吗?”
沈知微看着她,笑了:“开心的。走的时候,都挺开心的。”
林晚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很想问:那我呢?我的名字,为什么会在上面?墨水为什么还没干?
可她不敢。
她怕问了,沈知微会像说“走了就是走了”一样,平平淡淡地告诉她:你也快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沈知微看着她,像看穿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她说,“你才刚来。还早着呢。”
声音很温柔,尾音轻轻往下落,像含着一口没化的糖。
林晚棠的手,却凉了。
“还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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