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兹拉尔独自坐在休息室内,安静,乖巧。
好像只要天使们说让他等在这里,恶魔便会一直一直这么等待下去,直到天荒地老,直到那人重新站在他的面前。
……他已经等了一百年。
那柄任何天使来了都挑不出错、一看就保养得极好的漂亮伞,正躺在亚兹拉尔的膝头。
这是柄透明伞,一眼看过去似乎是最常见的那类塑料材质,走近观察才会发现伞面晶莹而剔透,像面削薄的冰。比起冰,它又是那样软,被各色灯光一照,令人联想起脆甜的冰沙。
亚兹拉尔将细细扣好的伞抱在怀里,像是孩子抱着他最心爱的毛绒小熊。他静静望着墙面上的细长落地镜,镜子映出青年的面容。
这是一张青涩的脸,你也许会在一所历史悠久的学校里遇见,又或是某些安静的图书馆,装潢典雅的艺术馆。打从见面第一眼,你就会觉得脸的主人充满文学书卷气息,并先入为主地认为其说话必定文雅,内敛,乃至羞涩。
这是亚兹拉尔给大多数人的第一印象——奇怪的是,亚兹拉尔的同事们并不如此认为。谁要是说亚兹拉尔是个容易害羞的纯情家伙,整个公司必定会笑得满地打滚。
噢!哪怕是隔壁公司的笨蛋间谍,也不会露出这种没水平的破绽,那可是亚兹拉尔大人呐!恶魔们将一边轻蔑地笑,一边日常嘲讽他们的死对头。
等你怀抱着单纯欣赏美的心态,欣赏完亚兹拉尔的脸,接下来吸引到你注意力的,必定是那一头深绿的长发。你知道的,世上很少有人会染上这样的发色,可亚兹拉尔周身宁静的气息,却与这绿色交融得极好。
你似乎见到了一位绿色的森林精灵,精灵对你眨了眨黑漆漆的眼瞳——啪,你从幻梦中惊醒了。
同那梦幻色彩的长发不一样,亚兹拉尔的眼珠子是漆黑的——这是恶魔的特征——像一对上好的黑珍珠,哑光的。当人们与这对黑瞳对视,便恍然觉得自己在凝视一段深不见底的深渊。
当单纯的恶魔坐在沙发上,很好骗地默默等待着,转生池中有位天使便睁开眼睛。一众陌生“老同事”将他团团围住,嘘寒问暖,期间不知谁说漏嘴,提及公司里有个恶魔正等在下面。
“就是你百年前的那个老相好!”
此话一出,满堂支支吾吾。大嘴巴天使被不知谁踩了一脚。
而被围在中间的天使,原本刚醒来还一副兴致不高的懒散样子,闻言一顿,竟然缓缓抬起视线,看向那位已知说错话的同事。
他兴味道:“说来听听。”
……
休息室的门是在大约一个小时后推开的。
听到开门声,亚兹拉尔便抬头望了过去。高挑的一个人影正站在门前,进来后对方便随手将门关上。
来人有着一头柔软的粉发,发质蓬松,发尾微卷,松散垂在肩头,眼睛则是天使们标准的金瞳。也许因为刚“醒来”,这人的着装倒是规矩普通,纯白t恤长袖衫,深蓝牛仔裤,浅咖帆布鞋,最寻常的那种。
即便是这最简单的衣裤,对方也要小小捣鼓一番。t恤长袖左右各自朝上叠了叠,高度不一,一边挂在手腕靠前位置,一边挂在手肘处,显得有几分不对称美感,显然精心调整过。露出度最大的那一截手腕,缠了个彩珠皮筋做装饰。
衣服下摆扎在牛仔裤里,松紧程度正好,使那白t恤不至于直直绵软垂下来,也没有扯得绷紧。下面的牛仔裤自不必多说,也是专门在裤脚位置翻折了几道,让它与那双平平无奇的帆布鞋如此相配。
就连胸前挂着的工作牌,也是刻意把那半透明银白吊带抽得极长,状似无意地绕了脖子一圈又一圈,把大小不一的圈带垂在胸前,最后于最合适的位置挂上一面方正流光铭牌——斜摆着的。
一切都是那么恰好,是拉斐尔曾得意洋洋对他所说的那种“精心雕琢的随性感”。
亚兹拉尔看得稍微愣了神。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等来的并不是一百年未见的拉斐尔,而是昨天与他道别说今天再见的拉斐尔。
名为拉斐尔的天使同样也在静悄悄打量眼前的恶魔,他显然注意到了恶魔怔愣而复杂的神情——也显然会错了意。
拉斐尔曲着一条腿斜靠在门上,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手翻玩着胸前的工作牌。他轻轻瞥着沙发上的恶魔,显得态度很不端正。
他继续用这不端正的语气,似乎玩味地问:“他们说……你是我转生前的旧情人?”
亚兹拉尔:“……”
亚兹拉尔默默低下头,他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伞。
剧本不太对,他没想到拉斐尔开口说的会是这么一句话。在心底里排练了好久的许多种谈话情景,这会儿通通派不上用场。
恶魔的沉默显然令天使产生了新的误会。
拉斐尔以一种“果然如此”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恶魔脸上晃了晃——长相倒确实合他胃口,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警告阁下,我可没有从前的记忆,不必可怜巴巴求着和我在一起。”
天使似乎半开玩笑地说着,他的目光倒是很冷,把恶魔锁在视野正中心,令人猜不透这态度有几分认真。
亚兹拉尔:“……”
亚兹拉尔深深地埋下头,一动不动。他眼眸黝黑,望着膝盖上横放的伞像是望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拉斐尔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他不该和病人计较。恶魔在心里小声告诉自己。
那边天使仍在“好言相劝”:“还是不愿意接受么?我已经不是从前你认识的那个家伙了。从前的‘我’,想必不会用这种恶劣的态度对待你。建议你从此忘掉‘他’……”
“拉斐尔。”恶魔忽然叫起天使的名字。
被亚兹拉尔这么一喊,拉斐尔那张自进门便挂笑,却实质没有笑意的脸,竟然也凝滞了一瞬。好似这恶魔念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某种简短却高深的咒语。
这是恶魔第一次喊起他的名字……至少是这辈子第一次。这具身体对眼前的恶魔有反应,哪怕过去了这么些年。
有意思。看来那群家伙所言不假。
“……嗯哼?”
“你的话让我有些不舒服。”亚兹拉尔对上天使的目光,仍是淡淡的。
“那么需要我向您道歉吗,亲爱的?”天使笑了。
亲爱的。这样一句被广泛滥用的话语,如今落在孤男寡男的小小休息室里,由天使对着一名关系特殊的恶魔说出,竟然莫名回归了它原始的色彩,暧昧极了。
说完这句话,拉斐尔本人便目光微动,勾了勾耳边的发丝。
他在天使的常识里想起,恶魔都是古板的,冷峻没有温度……自己从前会这样称呼对方么?
好在那只恶魔似乎并未注意,正前倾着身子拆着茶几上一只包装精美的盒子。天使不动声色在那盒子上扫了几眼。恶魔法器?还是什么有关于他的把柄?
“拉斐尔,你先不要说话。我担心你一说话,我就……”
亚兹拉尔把“想找你打架”几个词吞下,语气自然地继续道:“总之,先吃蛋糕吧。”
随着恶魔话音落下,盒子里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既不危险也不特殊——那看起来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小蛋糕。
外面一层浅浅的粉色纸杯,印着可爱的动物涂画,里面便鼓鼓囊囊装着一只粉白的蛋糕。满溢出的奶油,细碎的草莓果馅,最上头一只鲜红饱满的大颗草莓。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这是一只相当可爱的杯子蛋糕。
“这是,你做的?”拉斐尔的语气松动了些许。
他的目光停留在杯身的涂画上,那是一只只圆乎乎的炸毛小鸟,同可爱的草莓蛋糕极为相配,没什么问题才对——如果忽略这群肥鸟的毛色,与某只天使一模一样。
拉斐尔看着看着,表情逐渐有些不自然。
亚兹拉尔奇怪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会做蛋糕呢?当然是买来的。快吃吧,再不吃就失去最好的风味了。”
哦,买来的。
拉斐尔又扬起冷笑,像个刚睡醒就战力旺盛、预备找同类开屏斗舞的矜持孔雀——更像杯子上的粉色炸毛鸟了。
“一百年不见,你就带着这么一个凡尘之物来见你的‘老熟人’?上一世的我竟然会吃这种不圣洁的东西,果真是……”
恶魔淡淡打断了天使的吟唱:“一百年前的今天,你快死了,躺在我怀里,膝盖上。你说很遗憾死前没能再吃一口这家店的招牌草莓杯子蛋糕。
“你第一次吃到这家店的蛋糕,是在两百年前,那一年我们第一次相遇。而在一百年前,你死了。你死后,我默默资助着那家甜品店,让它继续开办下去。这件事比我想象中要困难一点,因为战争,经济萧条,以及店长理念与现实的冲突……”
这一大段话是亚兹拉尔预先排练了很久的,他说得很流利,就像在背书,显然缺乏情感。从如何提供资金支持,到如何为店长揽客,再到如何不着痕迹地提供建议……
到了后来,他甚至开始讲起一些琐碎的支线故事,比如现任店长是如何在青春期离家出走,决心要去投靠某些“帮派火拼产业”,又是如何在繁华的街头钱包被洗劫一空,险些脑袋上开一个无伤大雅但显然致命的小洞。
亚兹拉尔不厌其烦地讲述起他是如何带着老店长找到这位街头流浪青少年,如何潜心研究青春期小孩的心理活动,这位险些失足的年轻人又是如何与父亲重建关系,最后终于回归正题,讲起年轻人怎么接手“家族产业”,成为甜品店的如今的正式店长。
拉斐尔听得一愣一愣。
他心想这只恶魔幸亏没有去写小说,否则就凭这啰嗦又跑题的架势,恐怕出道就是被奚落:还是回去扫大街吧。
亚兹拉尔显然不是位好的讲述者,语调都不带多少起伏的,冷淡的嗓音语气说是讲故事倒不如说是无情背稿……要不是声音还算好听,脾气差劲的天使才不会让对方在此喋喋不休。
在场某位人士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听得格外专注,哪怕情节压根没记住多少。
在一通乱七八糟涵盖了社会安全问题、青少年心理问题、家庭和睦问题、科技发展史、文化变迁史的家族百年记事后,恶魔毫无预兆地峰回路转重新点题,天使才反应过来:哦,原来这是个有关甜品店的故事。
“你死之时,店主已经更换到第四代,而如今的店长是最初那位老人的第八代后辈,店里蛋糕的味道和从前相比大概也变了一些。那位年轻人很热心,和他的曾曾曾……曾祖父很像。我有特意嘱咐,尽量遵循两百年前的老配方。拉斐尔,你可以尝尝看……假如你的口味还没有变。”
原本某只大恶魔还准备了一箩筐冗长的家族四代成长史,预计可以从今天讲到明天都不带停下的。
可目光在某一次的“支线故事”中扫到桌上的小礼物,某只大恶魔才忽然想起来,拉斐尔或许还等着吃蛋糕。他只能有些遗憾地匆匆结束了这场长达百年的《甜品店四代店主观察报告》。
亚兹拉尔无疑是没有朋友的,从前的拉斐尔或许算半个……等说完最后一句话,他便稍有些不确信地抬起头,想要从在场唯一的听众那里获得些反馈。
唯一的听众坐在原地,仍呆呆看着恶魔,似乎尚未回过神来。刚睡醒一肚子起床气的某只天使,一身战意不知何时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亚兹拉尔心中的不确信更深了,有些困惑,有些茫然。他不确信自己是否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他直白地轻声问:“我擅自干预了你喜欢的甜品店,这样会冒犯到你吗?”
“……”天使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一种复杂的语气回答,“不会。谢谢。”
他大概还想说点什么,吐槽点什么,或是犀利地嘲讽些什么。可当天使与眼前的恶魔对上视线,他忽然没了挑刺的胃口。
天使坐到了另一张沙发上,拿起小木勺,默默吃起蛋糕来。第一口入嘴,他一下子停住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像是凭空被谁打了一下。僵硬了几秒,才很慢、很慢地继续咀嚼起来。
——太酸了。
即便如此,拉斐尔仍旧安静吃着小蛋糕。蛋糕已消失了大半,越往下去,那股直冲脑门的酸意倒是减轻不少。最上面的大颗草莓从始至终都留在杯子里,天使的每一勺动作都避开了它。
拉斐尔就是那种会把喜欢的东西留到最后的天使。旁观的恶魔心想。
亚兹拉尔眼睛眨也不眨,静静看着天使进食的样子。
在这毫不掩饰的目光下,拉斐尔捏着勺子的指尖稍稍发紧,终于找到个合适的时机,他轻轻哼了声问:“你不尝尝吗?”
拉斐尔把蛋糕吃得很是干净。像是拿着把刀切下去一半,蛋糕便沿着竖切面消失了左半块,右边则留着没动的完整区域。
而他指的,自然也是盒子里另一把勺子——呼,这么巴掌大的一丁点小蛋糕,竟然还配置了两把勺子。哦,果然一开始就想着一起吃吧。天使越思考便越抬起了下巴,颇有种“我看穿你了”的轻蔑。
但恶魔显然并没能领会他的意思。
倒不如说,某只迟钝的恶魔一点儿也没注意到那多出的勺子。
从进门起便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举动、看起来似乎还算正常的恶魔点了点头,便极为自然地从天使手里取过那用过的小木勺,随后更为自然地从他吃过的接口位置舀了一小块,最后迅速送入嘴里。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令天使拦都拦不住。
拉斐尔再一次呆住了。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放到哪里。是看那被恶魔舔得晶莹的勺子,还是在他界限分明的小蛋糕上突兀凹下去的缺口,又或者是恶魔颜色可爱的嘴唇?
不是,他的意思是……
他想说他作为天使,拥有着比大多天使更深的洁癖。他想说他作为天使,无法容忍恶魔吃他吃过的勺子。
他想说这恶魔是不是太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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