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收上来的这一筐酸笋,林愿打算自己全包了,用来做成酸菜,洗洗切切到一半她又把厨房里剩下的萝卜、豆角之类的蔬菜也一并塞了进去,正好可以丰富一下小菜的种类。
等她忙完这一切从灶房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林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慢悠悠地回了里屋。
周平安正靠在草堆上,后腰垫着李寡妇拿来的一个旧棉垫子,手里还在缝一条帕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林愿,眉眼弯了弯,“弄完了?”
“嗯。”林愿把碗搁在床头,蹲下来看了看她娘的腰,“还疼得厉害?”
“好多了,晌午李嫂子帮我按了按,松快不少。”
周平安放下针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儿。”
林愿依言坐过去。周平安拉住她的手,在掌心里轻轻拍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愿愿,娘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那个老乔……”
周平安顿了顿,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娘仔细想过了,他家里有二十来亩地,还有头牛,人看着也老实。娘嫁过去,你跟着过去,至少吃穿不愁。等娘在那边站稳脚跟,再慢慢给你寻摸个好人家——”
“娘。”林愿打断了她。
周平安住了嘴,看着她。
林愿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拐弯抹角:“我不想你出嫁。”
周平安一愣。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林愿握住她的手,“你觉得嫁过去就有饭吃,有地种,我就不用跟着你受苦了。可娘你想过没有,老乔快五十了,身子骨看着也不硬朗,你嫁过去是享福还是伺候人?他那个儿子小乔,狗蛋跟我说了,性子刁得很,你过去当后娘,他能给你好脸色?”
周平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再说了,”
林愿抬眼看她,目光坚定。
“你嫁过去了,我呢?我跟着过去,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还是你把我扔在这破草屋里一个人过?”
“娘怎么会扔下你……”
“那就别嫁。”
“娘,我不瞒你。那个贵人给的二两银子,我打算拿去用。”
周平安怔住了,“用?怎么用?”
“做生意。”
林愿把在河滩上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民夫几十号人,只管晌午一顿,早晚没人管饭,小贩嫌路远不愿意去,卖的全是干饼子。
她打算跟李寡妇搭伙,在河滩边上支个摊,卖卤下水盖浇饭。
“本钱就是那二两银子。李婶出力,我出本钱,赚了钱对半分。”
林愿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会让咱过上好日子的。”
周平安半天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女儿那张瘦巴巴的小脸,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里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她忽然发觉,这个闺女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那个缩在她怀里抹眼泪的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有主意了?
“你……能行吗?”
她声音有些发涩,“那二两银子要是赔了呢?”
“赔了算我的。”
林愿答得干脆,“娘,我宁可赔了从头再来,也不想看你为了五两银子把自己卖了。你要是嫁过去过得不好,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周平安眼眶一热,别过头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她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道:“你爹走得早,娘没本事,连几亩地都没给你留下。你跟着娘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娘心里有愧……”
“我不觉得苦。”
林愿打断她,“有你在,我就不觉得苦。”
周平安终于忍不住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林愿被她搂着,鼻尖抵在她肩窝里,闻着那淡淡的皂角和稻草的气息,心里忽然涌上一种酸涩又温热的东西。
周平安松开她,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行。你大了,有主意了。娘信你。”
林愿怔了一下,“娘,你答应了?”
“答应了。”
周平安看着她,眼角还挂着泪,却笑了,“你说的对,娘嫁过去未必有好日子过。与其指望别人,不如咱娘俩自己搏一把。”
林愿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她使劲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她刚毕业,攒了半年工资,想开个小网店。
她跟王芳说,妈,我想做生意。
王芳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眼皮都没抬:“随便你,反正赔了别找我哭。”
后来她咬着牙一个人跑市场、找货源、熬夜做图,攒了三年钱,终于把公司做起来了。
王芳不知从哪儿听说她赚了钱,突然热络起来,天天打电话要她给表弟安排工作,要她拿钱出来给家里换房子,最后闹着要进公司管财务。
她没答应,王芳就闹到她公司楼下,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说她没良心,白眼狼。
公司最后黄了,合伙人撤资,客户跑了大半。
她关了门,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
王芳打了个电话来,第一句话是:“你手里还剩多少?妈最近急用钱,你先转过来。”
林愿猛地闭了一下眼,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周平安。
这个瘦弱憔悴的古代妇人,明明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却愿意把最后一点希望交到她手里。
她伸手抱住周平安,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娘。”
周平安被她抱得一愣,随即笑了,拍了拍她的后背,“怎么了?”
“没什么……”
“奇奇怪怪的……”
灶房里,那裹了破布保温的陶壶正静静地发酵着。
隔壁院墙外传来李寡妇的声音,她正扯着嗓子喊李爽去把那柴房里的大铁锅翻出来。
林愿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做,没空再伤春悲秋了。
第二天一早,林愿把酸菜陶壶又往阴凉处挪了挪,轻车熟路地洗了把脸就出门了。
进城的路她虽然只走了一次,但好在她现在这具身体年纪小记性好,依葫芦画瓢也能走回去。
再次来到熟悉的城门口,她交了十文钱,又顺着街口第二条巷子拐进去。
王娘子的摊子还在老地方,不知是不是错觉,林愿总觉得少了林母那些香囊手帕跟她搭伙摆摊,王娘子好像连生意都冷清了些。
王娘子见她来了,笑着招呼了一声,林愿应了,没多停,直奔西街拐角那棵老槐树。
美味阁的招牌还是那副旧模样,可门口光景跟上次大不一样了。
还没到饭点,里头已经坐了五六桌客人,有穿短褐的汉子,也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桌上摆的菜式里,好几桌都有一盘笋。
伙计端着托盘在桌缝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算盘,抬头瞧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小丫头!你可算来了!”
林愿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掀开盖着的湿稻草,“掌柜的,上回的笋,卖得怎么样?”
“好!好得很!”
掌柜的搓着手,嗓门都比上回亮堂了几分,“你是不知道,头两天我试着拿鲜笋做了个笋炒肉片,又拿笋丝炖了个老鸭汤,头一个尝鲜的老客吃完当场就加了两个菜。后来口口相传,这几日来店里点名要笋的客人一天比一天多。我后厨那点存货眼见着就见底了,正愁找不着人呢!”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丫头,我跟你商量个事。你这笋,以后只供我一家,成不成?价钱好说,我比外头多出一成收你的。但你得跟我签契书,旁人问起你家笋的货源渠道,你不能泄露,也不能把笋卖给其他商户。”
林愿思绪飞转。
“成。”
她点了点头,“但我有个条件——契书上得写明,每月至少要收我送来的约定数量的笋,不能因为你卖不动就拒收。量我按你说的供,价按市价加一成,每回结现钱,不赊账。”
掌柜的爽快应了,北方本就少竹,况且这笋子就算卖不出去,也能晒干了做成笋干。怎么想都比之前从外面买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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